那主要的都不是恨。

    直到重新见到阿芷时起,那恨意才彻底被熊熊燃起。

    他怎可以让阿芷嫁给一个三十多的男人做续弦?

    当初那种情形,北戎与北崖原本就不必靠联姻来维系关系,他怎可以那般无情,完全无视阿芷的感受和幸福,甚至是死活……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骤然捏紧拳头,顾景愿发现及至此刻,亲情给他带来的打击已经不是心如死灰,而是这汹涌的恨意。

    他仿佛终于跳出了那个父王为他搭建了多年的陷阱,看清了一些本质。

    ——他根本不必活成那个男人期望的样子。

    不是生成这样的身体错了,也不是选择善良,选择尝试去信任、去爱他人错了。

    他从来都没错。

    错的只有那个被他们叫做父亲的人。

    ……是他错了!

    或许像今夜这般做个了断也好。

    就当是也给阿芷一个交代。

    ……

    骤然想起自己那位妹妹,顾景愿心底便不禁柔软一片。

    他不是一个被所有人都出卖抛弃的不祥之人。

    他还有惦念着他的妹妹,以及……

    远处的动静很大,这一边,顾景愿却静默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思绪放回归现实,感觉那个人还在他身边陪着,顾景愿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说:“谢谢你,皇上。”

    他是死过数次的人,身体一度犹如行尸走肉,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

    所以他对死后的事并不关心。

    也不觉得入土为安这四个字有什么道理。

    但对于那个建立了精美的皇陵、身着一身华服将自己安葬的父王来说,死后被人刨坟掘尸、鞭刑三日,或许便是一种极大的惩罚,永世不得安宁。

    “世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他手上,他给活人带来了那么多的苦难,死后自然要偿。”顾景愿看着远方的景象说。

    “阿愿。”夜晚有点冷。

    龙彦昭便紧紧抱住青年。

    这种场面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顾景愿心中的结要一点时间慢慢消解。

    今日的事是他一直想做的,想了很久了,从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开始,便一直在想。

    说他睚眦必报也好,说他幼稚、记仇感情用事,连鞭尸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都好。

    反正他就是想这样做。

    也就是想要这样做。

    哪怕告诉他掘人坟墓有损阴德,龙彦昭也不在乎。

    ……他早就说过,所有罪孽都由他龙彦昭一人来抗。

    他真的不在乎。

    只要……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能让阿愿放下过去,或者哪怕只是开怀了一些,便都是值得的。

    几个影卫轮番上前抽打,最后都累得筋疲力尽。

    影二回头请示自己主上,询问是否可以歇一会儿。

    顾景愿说:“够了。”

    他看向龙彦昭,认真谏言道:“天快亮了,若被北戎人知道我们这样对他们的王,恐怕会有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

    顾景愿说到一半儿,翘挺的鼻梁突然被人用手指刮了一下。

    意识到影二还在旁边看着,龙彦昭也骤感不妥,没敢说他方才仅是觉得阿愿的容貌过于俊秀了,太招人喜欢,没忍住便摸了一把。

    九五之尊眼神向旁边随意瞟去,就是不敢直视他,说:“没什么,朕只是看阿愿的鼻子上有点脏了。”

    “……”

    接着,皇上又吩咐影卫们:“既然这样那便先到这儿。这坟不用填,尸体也挂在那儿,也让这老东西晒晒太阳,免得长期在地底下待着,越捂越黑。”

    “是。”

    影二憋笑着应了,几个人也不打理现场,便那般任由尸体高高挂在那里,就这样离去。

    回去的路上,依旧坐在马车里,顾景愿还是有些担忧:“若知道皇陵被掘,只怕北戎王会趁机煽风点火,引起北戎人的奋起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