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凉王活该,说我弃北疆子民于不顾…说我不配得到阿棠临死前的怒火与爱意。

    见儿你说,北疆它那么冷那么冷。她一个江南女子,连冬日骑马出行都要抱了暖炉,又怎么敢在春寒之中光着脚,孤身一人留在满是烈火的大殿之中,冲着殿外的千军万马怒吼?”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望着所有不齿于他的人们,眼神漠然而不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味。

    简直是可笑。黎见缓缓地摇了摇头,心道。

    他居然在这个卑贱的奴隶身上,看到了北疆身份最为尊贵的——父王黎钰的片刻残影。

    尽管身份悬殊,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黎见皱了眉,摩挲着扶手上的狼头雕像。

    拥有这种眼神的男子,不论出身如何,绝不会为了活命,而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撒谎。

    ——

    “三哥,三哥?”身边似有轻柔的女声唤道,将他的心思重新带回了殿上。

    黎见望向殿内目光各异的人们,忽然记起那日殿外春色正好,黎铛缓缓地拉住自己的小臂,在自己身边柔声细语说起的那番话。

    三哥,父王与大哥都不在胤然了。

    …我们,可一定要同心啊!

    她那日的神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温柔款款,眼睛却又微垂,像是在极力遮掩着什么。

    如今再去想那番话,却觉得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黎见皱着眉又斟酌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惊风,若是你能拿出证据,那我倒是可以重新审视你和九儿这小侍女的话。

    究竟是私会偷情,还是君子之交…就要看你自己了。”

    “三哥不必听他多言。”

    黎铛不急不缓地抬手拦住了他,面上神色丝毫不动,“这奴隶也说了,自己是奴隶场长大的。那种地方,出不了什么好东西。”

    “四妹,不过是个奴隶,给他一个机会。”

    黎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底下暗自议论纷纷,已经略有非议的人们,大声道。

    “诸位…当年我们北疆欠死沙城一个交代,这次修罗殿之事又关系到我们在百姓中的威望,与祖辈先人们千年流传下来的律法。

    所以,不管最后事实如何,我黎见必要明察!”

    “老夫同意三殿下的话。”

    原本一直在一旁听着的一位老将从人群中走出,向前一步朝他躬身,又冲着剩余的人们说道。

    “黎家之法乃北凉铁律,绝不可泯!六殿下若是真做了什么错事,就算他是如今的修罗主子,也要按规矩办事,之后放这个奴隶自由。”

    “当然,如果死沙城这个奴隶撒了谎,我也会按律处罚。”黎见点了点头,看向惊风。

    “北疆有律,身为奴隶者若对主人撒谎,便与牲口逃跑同罪,当场自口鼻处灌入沸水而死…你可明白后果?”

    “明白。”惊风点了点头,看向四周。

    “你们都说,那天我是被黎九殿下救下的。胤然的角斗场上没有雪原狼,没有百人阵,也没有那场赌局。”

    他看了一眼围绕在旁边的将军与侍卫们,冷声开口说道。

    “你们要看证据,我现在就给你们看。”

    “啊——”

    “大胆奴隶,你要干什——!”

    大殿之上顿时有喧哗之声响起,流月原本还在低头揉着哭得红肿的眼睛,闻言猛地抬头,不由得低声尖叫了一声。

    “背后这一处,是一个手拿弓箭的奴隶射中的。”

    惊风赤裸着上身,面朝在场的所有人冷声道,又伸手点了点左腹下方还未愈合完整的深深刀伤。

    “这一处,是第一批出场,站在场南手持长刀的一个奴隶留下的。”

    “够了…不过是个贱奴,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黎铛看见他上身遍体鳞伤的刀枪伤痕,刷地白了脸色,朝身边的侍卫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给我带下去!”

    “四殿下,这…”那侍卫看着她,又看了坐在最中央的黎见一眼,犹豫着不敢上前。

    “是啊,您说的没错。我只是一个贱奴,各位大人们手里博弈的筹码,可以任由你们在奴隶场里拍卖观看。”

    惊风缓缓地朝她转过身,狭长的黑眸里毫无温度。

    “怎么,殿下您院里奴仆众多,难道在奴隶场里,没有像现在这样挑选过奴隶吗?

    既然挑过,如今在这大殿之上…又在羞耻些什么?”

    “放肆!”

    她猛地站了起来,“我是堂堂北凉的四公主,身份尊贵,怎会踏足于奴隶场中?

    哪儿像你服侍的那个九妹…沉迷射杀享乐,整日酒街花巷里乱窜!”

    “黎铛,让他说完。”

    黎见看着下方那奴隶少年的身上几乎布满刚刚愈合的伤口,看不见一处完好无损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