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裂的白衣、横躺的人体堆积着,其中一个大约命不久矣的伤者仿佛见到救命稻草,沾着血的手臂紧紧抱住琴酒的腿。

    他的唇间吐露的可能是“救救我”,也可能是“有怪物”的警告,琴酒仍不看他一眼,走过了堆积尸体的道路。两名付丧神虽然是兵器,见到如此惨状却也有些动了恻隐之心,银发男人焦躁地确认着gs的光点,不耐烦地开枪崩掉门锁。

    如果那家伙没用的同情心作怪,非要帮助研究员逃生……他把这些假设抛出脑海,踹开实验室的门。

    虽然只是研究所中较小的分部,设计图却格外错综复杂,地势起伏不定。其中地下一层与二层相互连通,尽管看不出,高低差却是存在的。琴酒注视着绿色光点离自己越来越近,抬头看向上方高出一截的阶梯和平台,室内只有设备幽蓝的光芒,从那里现身的轮廓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可以认出。

    他没有出声,只余刀与怪物相接触的声音,溯行军嘶吼着被贯穿、变成碎片,青年回过头,看向一片难以溶解的漆黑。

    他莫名地感到安心,因为他知道琴酒在这里。

    也许是恶作剧的心思在作祟,他眨了眨眼,好像失去平衡般从不到腰部的矮栏杆上坠落。

    “……草薙先生?!”

    清光才结束战斗,慌忙想要抓住他的手,然而草薙已经失重落下——他的眼力远超普通人类,很快发觉草薙并没有砸到地面或者那些分不清用途的仪器上。

    温暖的臂弯。

    “生气了吗?”

    草薙小心翼翼问道。

    琴酒垂眸看着他,“你确定我会接住你?”

    “当然啦。”草薙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描摹着男人蒙着阴影的面容,“因为是阵先生,所以绝对能找到我。”

    第44章 断刀

    草薙微微仰起头。

    他们分别不过半天时间, 咫尺的距离却让他止不住想触碰的冲动。清光看出端倪, 收回手松了口气, 心中却有种莫名沉闷的感觉,仿佛自己忽然被丢掉了般, 他走近几步,既不敢靠近却也没有远离。

    虽然一片漆黑,琴酒仍能嗅到明显且浓重的血腥味。草薙戳了他两下:“放我下来吧,咦……”

    他无措地眨了眨眼。

    他被琴酒以公主抱的姿势挂在双臂上, 即使体重已经算是营养不良的程度,仍然开始担忧会不会压垮对方。琴酒没有放下他,反倒贴近了些,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 唇上已经覆盖了冰冷、湿润的东西。

    烟草的味道——它覆盖了血腥味,然后和血腥混合在一起,闯入口腔之中。相互晕染、直至分不清彼此的颜色,刚开始时疯狂的掠夺最终成为两方相互争战领地。草薙在黑暗中与那唯一明亮的眼眸对上,他环住琴酒的双臂用了些力度,任由他攻城掠地。

    吻的炽热温度没有维持多久。草薙有些气息不稳,小声道:“先躲起来,大和守安定还在找我们。”

    琴酒点了点头。从舌尖传来浓郁的血味昭示着草薙受伤的事实, 他的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让他不由得产生了名为愤怒的情绪。

    “草薙先生, 这边。”

    清光替他们打开旁边的暗门, 看到他们已经进入后, 熟练地反锁了门扉。

    草薙愣了一下:“秋田酱和退酱遇到危险了吗?”

    “他们留在门外。”琴酒简短道, “bk-201在找那样东西。”

    他们所提到的bk-201寻找的东西,自然是有可能存在于此的刀剑们,复制品很有可能是经由真品而制作的,或者以真品的媒介为材料。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带着草薙恭离开,而是要彻底毁掉这里才对。

    门后是回旋的台阶,并不像室内那般昏暗,反倒亮着温和的灯光。琴酒借此看清楚了草薙的模样,简直像是从恐怖片现场带着一身特效妆跑出来的死者,他脸色一沉,伸手扯开他的外套。

    “等等,等等,这样不好吧,阵先生,清光他只有三个月大!”草薙艰难地抢夺着,“而且,真的什么都没有!伤口会愈合的……”

    皮肤光洁如新,没有留下疤痕,仿佛完全没有被利刃划开过一样。虽然早就知道他的体质不同寻常,琴酒却很难有实感。无论遭受多少伤痛都绝不会反映在表面的能力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恩赐,这意味着永远不能达到死亡的真实,他连对方究竟经历了多少次死亡、濒死时五官感应到了什么都完全不知晓。

    “真的没有关系。”草薙移开他的手,“只是有点痛的程度,倒是清光,你的伤势不要紧吗?”

    “欸、我、没什么大碍。”

    清光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愣了半晌才结巴着回答。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液已经干涸,伤口也没有再裂开,但是和契约者与安室透那一战留下的烫伤在摩擦时隐约会感到疼痛。不过比起被大和守安定穿胸的草薙来说都不算什么,他面对银发男人总有几分畏惧感,仿佛见到家长的调皮孩童。

    草薙沉吟着,“那么我们去找找医疗箱吧,还有黑先生那边的刀也需要回收……我不太擅长找路,所以交给万能的阵桑吧!”

    清光虽然在这里长大,却不怎么了解各房间的用途。他毫不犹豫将带路的重任交到琴酒身上。

    琴酒一副别当我是哆啦a梦的嫌弃表情,将手中的耳麦丢给草薙,一阵杂音后,独自行动的契约者传来了情报:“定位在我这里,是间不太寻常的储存室——敌袭,请稍等。”

    另一端混合着无数嘈杂的嘶鸣,还有沙哑的闷哼,听起来像是遭到了痛击。令人担忧的是他立即切断了通讯,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清光小心道:“是……那边也有、人造兽吗?”

    “大概是被溯行军袭击了吧。”

    草薙对琴酒点了点头,后者的gs定位到黑的所在,属于他的光点正在移动中,看样子是被溯行军们逼退了,但是目前他们也只能依靠着黑争取的时间前往那间实验室。清光呼出一口气,握住刀柄的手渐渐用力。

    试图从出口离开的溯行军几乎都被看守两名狙击手的付丧神们斩断,据他们所言,复制品们毫无智力,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强劲,想必是被制造者进行过升级的品种。

    并不长的旋转阶梯后,溯行军探出已经从指尖开始骨质化的臂膀,堪堪擦着清光的面颊而过。他心中一惊,微微转动手腕,刀尖自上而下贯穿了怪物的头颅,它的头颅既像是人类、又像是浮世绘卷中会出现的恶鬼妖灵,清光几乎能从它身上嗅到腐朽的味道,怪物发出凄厉的哀鸣,最终化作烟雾与粉尘。它似乎说了什么话,又似乎只是些无意义的低吟。

    清光怅然若失地看着它消逝,琴酒开了两枪,不费劲地拧开了位于下方的逃生门。

    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清光打了个寒颤,这座实验室内摆满了玻璃器皿,密密麻麻排布着。借着闪烁中的、温度极低的冷光灯,他看清楚了在器皿中的那些人形——状似人偶,也状似人类,面容称不上安详,而是近乎不存在的一片空白。玻璃面上蒙着一层淡白的薄霜,清光望着他们各不相同却清秀端正的脸,禁不住后退一步。

    “看样子,这些就是原材料之一。”草薙复杂地翻开被逃命的研究员遗留在桌上的文件,洁白的打印纸被红所浸染,“不只是复制的付丧神,劣质的人类会被用于溯行军的制作,某种意义上、二者是同源的。这些孩子应该来源于孤儿院,或者各种地方……”

    加州清光说不准也是其中一员,因为足够幸运、或者说因为品质不错,才有机会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们——还可以、出来吗?”

    “小鬼,我们没有时间去管他们。”琴酒注意到他的心思,冷淡道,“你的同情心毫无用处,仔细看好,他们已经是近似于植物人的东西,不可能再回归人类的生活。滥用你的慈悲心只会更糟糕。”

    “……难得你会这么严厉地和陌生人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