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薙炼用注射器取出液体,专注地排空气泡,“你知道你劝不了他的吧?何必要浪费时间呢,可怜的人类想要得到永生,不是什么应该被谴责的事情吧……哦,说到这里,有趣的事情快要发生了。”

    他眯起双眼。

    钟表的分针与秒针肉眼可见地前进着。

    “猜猜看,琴酒会死掉,还是从我的孩子那里得到血液?”草薙炼的脸上只剩下扭曲至极的笑容,那双眼睛有如盯住猎物的蛇,“只要用他的血液,就能治好被感染的人,但是,一旦人鱼奉献出自己的血液……他的不老不死会逐渐流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选呢?”

    ■

    山田拓哉,三十七岁,出生于一个崇尚暴力的家庭,所以他很早就辍学了。辍学原因是带领着同年级的学生在街区打架、收取保护费,如果碰到不愿意屈服的,则对他进行霸凌。他被开除的契机是其中一个男孩从教学楼顶层自杀,但山田拓哉本人当时未成年,对于他的行为,无法做出过于严重的处罚。

    他被父母赶出家门,开始了在夜晚游荡的生涯,加入一些街头帮派,依靠每天在巷子里殴打流浪汉过活。他不擅长正经的战斗,被赏识是因为打架够狠,在一次斗争当中他被当成了弃子,右臂的神经出了问题,再也无法打更狠的架。留在帮派中只会被后来居上的家伙冷眼对待,他只好立即退出。

    山田失去了经济来源,他尝试像以前那样勒索,却被打倒在地。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出现了某个正义感十足的男人,他是某间安保公司的职员,担任小队队长。山田拓哉在他的帮助下,也拥有了一份不刺激的工作,他的主要职务还是帮忙搬运东西。

    直到那天夜里,他们全部出动,保护铃木财团的宝石。

    山田拓哉在那天晚上见证了绝对的力量,和它们比起来,人类再渺小不过。他憎恶自己颤抖求饶的模样,那天夜里他没有受严重的伤,只是被怪物的骨头划伤了脸而已。

    之后他开始发高烧。山田拓哉从以前就格外喜欢看那些恐怖电影,他开始思考,假如自己能够变得和怪物一样,同时又保留着人类的意志,成为真正的男主角——于是,白衣男子出现在他身边。

    “哎呀,没想到居然有人因为这么无聊、这么低贱的理由,坚持了半夜。”他的面容清秀,开口的瞬间,山田才意识到对方是男性。他看到那个人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注射器,里面莹绿色的液体缓缓滴落,“睡一觉吧,我决定了,你就是新的炮灰——我不太喜欢你,所以你最后还是必须去死。”

    再醒来时,他就是这副模样了——

    皮肤表面覆盖着不详的骨质外壳,稍微触碰都会有尖锐的痛感传来,他几乎无法行走,倒映在污水中的脸已经完全腐烂了,他整个人都像那晚的怪物,甚至比怪物还不堪。

    但有力量。

    只要有力量……

    臭水沟里出身的流氓们根本不能阻止他,他轻而易举地让对方面目全非,这种暴虐感实在无法拒绝,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真正的主角。现在没人可以阻止他,没人可以嘲笑他了。

    “咳、咳……”

    他向巷子深处移动,血水不断从指尖落下,尽头是一条死路,在那里,他听到了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响。

    是警察的话,就在这里把他杀掉——山田拓哉本想回头看清楚,但是他完全没有机会看清楚,血液的味道霎时浓郁了起来。他费尽力气,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太快了,那只手已经扼住他的脖颈,他听到了骨折的声音。

    “救命、救命……我没有……”

    他大声喘息,对方不为所动,银色长发覆盖下的紫瞳里完全没有名为理智的东西存在。山田拓哉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同类,但又有所不同。

    对方咧开嘴角,愉悦地、充满破坏欲地笑了。

    第91章 温度

    头痛。

    从来没有过这么剧烈的头痛,琴酒没由来感到一阵烦躁。自从嗅到浓郁的血腥味之后, 他的世界产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深红的薄雾,变成扭曲反转的镜像。

    污浊混合着腥味, 他忽然嫌弃地觉得, 这种血液的存在根本是侮辱了血液本身。它们肮脏、腐败,他忍住把那具尸体彻底撕成碎片的冲动,它丑陋不堪的模样实在是碍眼,制作出这具无美感尸体的失踪者本人也很碍眼。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 还有艰难的喘息。

    想要生活在这种地方, 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摒弃好奇心。好奇心会害死猫, 当然也会害死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对其中蛰伏的某些黑暗感兴趣, 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其次,你也不能拥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待在这里就是与欺骗和背叛为伴,多余的善良只会自取灭亡——所以,当听到流浪汉们的惨叫时, 几乎所有人都关闭了他们的门窗。

    琴酒能感受到视线,偶尔有人想从百叶窗的间隙窥视情况, 但他清楚,这些家伙不敢报警。

    报警意味着, 他们将会受到帮派的报复, 然而他们全部没有能力逃离这条巷道。

    腥味又变得浓烈起来, 琴酒忽然怀念起草薙的血液,他的喉咙有些干渴,甚至想念着那种甘甜的味道。本能的暴虐欲望因为他的血液而平静,现在失去了目标,那些糟糕的念头持续从脑海中冒出来,他低头注视着一汪深色的污水,其上倒映出银白的长发,还有覆盖在侧颊的纯白骨质外壳碎片。

    模糊的纹路布满外壳表面,仿佛跃动的血管,在外人看来一定是相当恐怖的场景。那块骨质层周遭并不是光滑的切口,而更像碎裂开的一部分,等待着完全愈合。

    没有痛楚,也没有其他特殊的感觉,琴酒无声地盯着它观察了一会儿,倒影里的纹路渐渐消弭。

    “麻烦。”他感叹着,“我不喜欢陪人玩这种游戏。”

    蜿蜒的血迹已经昭示了对方的路径,沉迷于力量的男人甚至不打算遮掩,认定就算警察来了也拿他没有办法。琴酒拔出枪支,子弹上膛。

    转角外的死角里,黑暗的影子正蠢动着。

    可以看出那个人形已经超脱常理,比普通体型高半个头,从他的四肢已经生长出尖锐的骨刺。尤其是双臂的部分,粗糙的骨壳已经沾满了浑浊的颜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混着些不知名的东西,散发出腐臭。

    从他的脸上不断滴落深红的血液,那张面孔早就扭曲变形,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只能看到他正捧着双手的血水,陶醉于腥甜的液体。

    琴酒的微微垂眸,勾起讥讽的笑容:“捉迷藏结束了。”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比之前更加轻盈,也更加不容易被掌控,在他来得及反应前,虎口已经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粘稠的红已经完全染湿了皮肤,琴酒总算近距离看到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脏污的外壳。

    狰狞且不详,他的皮肤已经近乎溶解,露出的肌肉并非正常的浅红,而是青白的纠结物。被卡着喉咙让山田拓哉呼吸困难,里面的骨头可能折碎了,他已经完全撕裂的嘴角不断冒出血沫。

    男人气息微弱地求饶着:

    “不要杀我……求你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虽然眼睛已经近似变成了空洞,但他的深邃眼眶中仍然分泌出生理性泪水,琴酒厌恶地皱起眉,向敌人可耻地求饶从来不符合他的美学。

    “你在杀死上一个人时候,从来没想象过会出现这种场景吗?”他冷漠地询问着,看起来并不想要回答,“像你这样的渣滓,不需要存在。”

    山田拓哉的手指尖还残余着用骨刃切开身体的感觉,他的脑袋混沌一片,意识并不能很好的压制住杀意。现在被人毫不费劲地卡在死角的墙壁上,男人稍微清醒了一些,总算知道了状况不妙。

    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有正义感的类型,与之相反,充满了硝烟的味道。他见过很多帮派人士,对方和他们都不一样。

    山田赶忙试图伸出手阻拦:“我、我知道了,是我,我在您的地盘上做了坏事……对不起,您砍掉我的小指吧!求您饶了我,我可以做您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