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霜明竟然还认得她:“小玉姑娘,你娘好了吗?”

    说完,把刚收到的大母鸡提溜给她:“送你,快回去照看你娘吧。”

    顾箬笠眼尖的发现,董霜明这厮,好像脸红了?

    董霜明自中毒以来,瘦了不少,这时看起来依旧魁梧,但比以往憨憨壮壮的模样,却是大相径庭,越发显得虎目神光。

    玉早看着他,心里酸的很:“公子都这样了,还在想着我娘,是不放心我阿娘吗?公子放心,嫂嫂也同意我这么做,会把阿娘当成亲生母亲侍奉。我们一家收了公子的大恩,本来就无以为报,想来想去,公子最需要旁人的时候,或许只有眼下了。”

    董霜明傻乎乎笑了笑,拍了拍玉早的肩膀:“回去吧,要乖哦。”

    玉早又不肯给他添麻烦,见他不肯自己留下,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这一出现,满京之人才知道,原来董相家这个嫡公子,虽然才名不显,却是个难得的正直孩子。这几年在京都,得过他恩惠的人,竟然有这么多。

    顾箬笠轻咳一声:“你们都先回吧,我和小明再说几句。”

    她刚把小明拉到车后面,小明就捏了捏她的手。

    顾箬笠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心里立时明白了。

    这小子,早就好了。

    “兴许,离开京城之后,伯母的病真能好转。小明你一片孝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伯母。”

    董霜明笑了笑,又捏了捏顾箬笠的手:“姐姐,也要照顾好自己。”

    几人又向董夫人辞行,董夫人依旧坐在轮椅上,比起数日前,更憔悴了许多,两鬓发色斑白,真如老妪一般。

    乐韺推着姐姐,小声道:“姐姐,我也要走了,往后你和明儿一处,互相依靠,也没什么旁的糟心的人了。还有清儿留下的那个娃娃,我放在……”

    乐氏听到“清儿”二字,又是浑身一抖,突然眼睛发直,愣愣的望向前边路过的一对母女。

    那女孩儿大约五六岁,梳着羊角辫,却没戴红绳,缠着两根陈旧的黄丝绦。

    女孩儿眼巴巴的看着路边的糖葫芦,却乖巧的不要,一见妇人看她,就赶紧收回了视线。这幅乖巧的模样,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妇人叹了口气,停下来从破旧的荷包里,拿出一文钱,和货郎讨价还价,货郎看孩子可怜巴巴,叹口气就给了一串最小的。

    女孩儿却不吃,给她阿娘:“阿娘带回家给哥哥吃,哥哥病了,要吃糖葫芦才能好。等我去了舅舅家,吃香喝辣,糖葫芦也有很多。”

    随着妇人泪如雨下,轮椅上的乐氏猛地站了起来,孱弱的身躯里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不能去!”

    乐氏跟疯了一样,抢过那孩子,啊、啊叫着,众人制止不及,谁也没想到,长年卧病,连出门都无力行走的董相夫人,会突然如此。

    孩子阿娘也吓住了,尖叫不断:“疯婆子,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乐氏嗷嗷乱叫,披头散发,和疯妇也没什么区别了。

    董相惊慌不已,既怕夫人伤了孩子,又怕旁人伤了夫人,好不嘈乱。

    片刻,乐氏一口气撑不住了,再也没什么劲,栽到在地,双手无力的抱着孩子恸哭不止,眼看着旁人把孩子从自己手中抱开来去,乐氏却无力留住,眼中深深的绝望,令人无不动容泪下。

    那妇人抢回孩子,急急忙忙抱着孩子跑了,连娘家也不回了。

    董霜明拨开人群,亲自抱着乐氏上了马车。

    董相站在车窗前,想再看妻儿一眼,车窗却再也没掀起来过。

    等马车走出老远,董相才踉跄回城。

    良久,董相才重新振作,鼓足精神,对顾箬笠道:“我看那孩子,虽然不懂事了,可好像还在生我的气。郡主是不是也觉得,我贪图富贵,连给妻儿一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顾箬笠倒没想的这么简单:“丞相自然有您的考量,只不过,若是我的话,谁动我至亲,我能豁出去的,不止富贵,还有我的命。”

    董相叹了口气:“我为相六年,一心为国,但也树敌无数,若是此时退位,连一条后路都没有。我这样一把老骨头,连妻女小儿都护不周全,死不足惜,可他们几个,韵娘、明儿,还有乐二娘,都是弱质妇人,如何保全自己?”

    “便是暂时遂了他们的意,那又如何?呵,这天下之事,总有因果,总有报应。难道他们真以为做了恶事,真的自以为从此拿住了我的软肋,就可以逍遥快活,不付出任何代价吗?”

    顾箬笠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清儿便是小明的妹妹吗?”

    董相老态毕现,又叹了口气:“霜清比明儿小两岁,若是还在世,就和郡主一般大。所以,内子一见郡主,就十分欢喜。她啊,精神好的时候,对身边的丫头都甚是亲昵,可惜,这种时候不多。自从三个月前,他们回到京城,她的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

    “可清儿的死,也不是她的错。那时我进京赶考,杳无音信,韵娘带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家中从无一人有片刻良知,帮扶一把。后来,明儿又病了,韵娘求救无门,连我至亲之人都对孩子见死不救,韵娘走投无路,只好应了别人的牵线,把清儿给了人家做童养媳。这家人倒是信了我有朝一日一定会有点成就,所以想早早用儿女亲事牵扯下来,所以从那以后,对韵娘和明儿都多有照顾。”

    “可对韵娘来说,这是她卖女儿得来的,何况,对一个做娘的来说,儿女都是她的命。从那一天起,从韵娘和清儿分开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后来,清儿也没了。”

    顾箬笠被林菘护在怀中,早已双眸含泪,连说话都不敢,只怕一动,就哭出来了。

    董相道:“那家人并不坏,原也就是做个赌注,要是我真的高中,就能攀上管家,因此,对清儿并不坏。可兴许是天意,不到一年,清儿就走了。后来,我去问过,清儿是突发哮喘,那家人连夜去请了大夫,也没救活孩子。”

    “后来,他们对韵娘和明儿一直照看,可对韵娘来说,即便明知道这是天意,即便明知道他们没错,可一个做娘的,心里只有一个如果。”

    林菘淡淡道:“如果她没把清儿送走,孩子会不会就不会死。”

    董相苦笑道:“哪有这种如果?这世上苦着的人太多了。多的是,比我们这一家更苦的人。我苦读几十载,没做官之前,想的是,达则兼济天下,做一个让世间不再有这种穷苦困难人家的好官。真正做到了丞相这个位置,才知道,自己无能的很。”

    董相又有些欣慰:“不过,明儿这孩子,倒是像我。偏生他和我关系并不算好,要不是今日这些人来了,我都不知道,他身体力行,做过这么多好事。百姓倒是更喜欢他,相比之下,我这个丞相,似乎还不如他。”

    林菘始终紧紧握着顾箬笠的手,将她搀着,又道:“相爷极力促成一道利国利民的政令,就能活许多百姓。相爷今年推行的良田令,将被侵占的田地彻底统计,重新计算田地等级,分为良田、中田、下田,再根据当地百姓户口、一户一人分田,保证每家每户都有良田可种,便为许多百姓求到了一个温饱。”

    董相颇为惊讶:“想不到你们小姑娘,居然还懂这些。”

    林菘颇为无语:“我们都是书院学生。”

    董相更为欣慰:“孩子们都如你们一般,那就好了。我们这些老东西做不到的事,将来,你们便能做到。现在嘛,我们这些老东西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董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