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归自然能读懂柳傅眼中的意味,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当真以为有人偷袭才情急出的手,接了招才发现是柳傅,若早知道的话,压根就不会管,杵在一旁加油助威看热闹好了。

    此时爬起来有些讪讪的,“柳傅,就是这家伙带兵挑了堂口,我……我正帮你出气呢。”

    帮我出气还拦着我?柳傅看了眼衣衫褴褛的萧祈,这是打架呢还是玩儿呢,当日教的一击必杀都忘狗肚子里了?

    罢了,有外人在,好歹要给徒弟留点面子,于是压下了心中的嗔怪,诧异的问:“他知道你谁?你们……说开了?”

    楚归更加不好意思了,似乎进府前才被这位提点过的,没想到一个月不到便已掉马,现下在这府里搞得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呃,算……算是吧。你没事吧?可知道老烟现在在哪里?”

    柳傅简单回了一句:“嗯,正好被我撞见救下了,你不用担心。”

    萧祈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插嘴道:“师傅,我让纪行给您送的信可是收到了吧?昨夜命令得的太急,我也只来得及招呼一声而已。实在对不住你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柳傅打断他的道歉,说道:“能招呼一声也算是有心了,要紧的人和物都及时撤出了上都,所幸没有太大的损失,这次,我承你这份情。但一码归一码,你挑了我三个堂口,我原本打算给你三指彻底了了恩怨,没想到已有人先我一步报了仇,嗯……战况很是激烈,连衣服都破得不成样了呢。”

    这话说的很是正经,但是调侃的意味却足足的,楚归莫名其妙红了耳朵,萧祈则咧开嘴角笑得有些傻,“啊,那多谢师傅手下留情了。”

    柳傅见不得他这幅嘴脸,立刻反讽道:“说了不是师傅,安王殿下有健忘症不成?”

    萧祈呵呵一乐,偷偷瞟了身旁人一眼,他觉得无论从哪一边论起,柳傅都能当得起这声师傅的,却也不敢顶嘴,极有眼色的说道:“那,你和小归好好说说话,这里是他的子归殿,不会有外人来打扰的,我……我去换身衣裳,备好了午膳再叫人前来通传。”

    说完了,眼风一示意,带着无名退出了殿外,还很是体贴的将殿门关好了。

    这碍眼的东西一走,柳傅顿感空气清新了许多,看向自家徒弟也顺眼了些,但一不小心看见他耳后未散的红晕,气头不知打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

    他有些没好气的埋怨道:“白费我帮你遮掩这么些年,你自己倒漏了个一干二净。”

    楚归:“遮掩?是指他这些年一直在找野鬼的事?柳傅,我也正想问你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什么的,我半点也记不得了,他真的在找我么?”

    “除了你还有哪个?但是说起来,我还真没听你提过他,你从小记忆力就强的出奇,又早慧的厉害,怎么能把这桩事儿忘了呢?不单他一个,当时你救下的两个孩子,随便哪个折损了,可能我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所幸他们运气好,关键时刻居然遇到了你。”

    仍然没有丝毫头绪,楚归疑惑道:“还有一个?能说说是谁么?”

    柳傅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这次彻底归隐的打算,索性将话挑明了:“当日你在狼群中救下两个男孩,一个大定六皇子,今日的安王殿下,另一个平昌王幼子,就是如今的北原太子,呼延浩沐。”

    眼见楚归仍是一幅茫然至极的模样,柳傅接着说道:“人虽然带了回来,但你自己受伤过重,回营后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这两人都已被接走了。

    你替我护持他们也是本分之事,我也没想过中间会有什么曲折,所以也没怎么在意,大概六七年前吧,萧祈却开始找上门来追问你的消息,我寻思着你们俩的关系,自然都是拒绝的,后面的,你应该就已知晓了。”

    “救人的时候是何年何月?”

    柳傅回忆了一下,“坤元元年,七月。”

    记忆的闸门打了开来,是楚归九岁那年,他的武功已微有小成,一次训练营中突遇沙暴,他也奉命四处寻找走失的同伴,后来撞到一队庞大的狼群,再然后……记忆突然模糊掉了,只记得在营中醒来,柳傅大概提了一句,常规操作而已,他也没放在心上,从此也就没再关注此事。

    怎么可能突然模糊呢?照柳傅的说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除非……

    想想萧祈甚至知道了自己前世的称呼,他突然有了丝明悟,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入了幻觉后发生的事情吧。

    他这病情说白了就是间歇性的精神分裂,第一次发作是千里迢迢到达上都找到堂姐那一天,然后时长时短的没了规律。

    幻觉之中什么都可能看见,什么都可能发生,清醒后有可能记得一切,也有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当时毫无防备的说了真名,还调侃以身相许什么的,应该还以为自己是前世的楚归,逗着人家小孩玩耍的吧。

    他和萧祈的渊源总算理清楚了,可心里涌起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说。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一个人,完全胡说八道的一句话,没想被人当了真,竟然一找这么些年。

    他这面上浮浮沉沉,几经幻变,柳傅自然多了些担心,劝道:“阿归,这条路不好走啊,你莫要忘了他哥哥是谁,你又是为了什么原因才进王府的。”

    楚归警醒过来,下意识的就想要逃避,也浑然不觉这种下意识已违背了他一贯爽利的作风,只是转移话题道:“如今堂口也都被挑了,柳傅,你下一步什么打算?等风头过了再重建么?”

    “今日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论起来我已洗手多年,却一直被这亲手所创的柳营陷在上都动弹不得,如今烟消云散了也算是好事,让我彻底得了解脱。

    我打算准备妥了就此出京,一路云游天下,寻个安心之所归隐,再不问世事。至于柳营,他们愿意在外另起炉灶也行,只是从此与我柳傅再无干系。

    过两日我出发前会再来见你,虽然我知你志不在此,但有些核心的机密还是需要交到你手上,算是上个保险吧,万一日后他们闹得过分了,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楚归静了一秒,立刻叫道:“那我二姐怎么办?”

    柳傅面上终于起了波澜,这确实是极少数能撼动他心神的事情,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让人放弃京城中的荣华富贵随他浪迹天涯么?在他什么也给不起的情况下?

    这边内心纠结,那边楚归已发了狠,干脆揪着柳傅的袖子,将话说到了底:“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是死活不肯放你走的了,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愿接纳我二姐,嫌弃她不成?

    我要么是你徒弟,要么是你小舅子,总不能让我两头不落,不管了,你必须给我个答案!”

    也许是彻底的离别在即,又也许楚归的撒泼起了效果,柳傅沉默了许久,直到脸色都已微微发白,终于惨笑的说道:

    “她还是如花的年纪,我一个即将知天命的老头子能给她什么?钱?她自己就不缺,人?一个残缺之人又哪里配得上她?阿归,日后你要照顾好你二姐,若是遇到合适的那一个,就劝劝她从良嫁了吧。”

    楚归木着一张脸,极力克制住心中震惊的情绪,残缺?一个男人说自己残缺,貌似问题有点大?

    他装不懂的瞎扯:“好手好脚的,哪儿有残缺?你别是找借口推脱吧?你们暧昧这么些年,她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却叫她去嫁旁人?不娶何撩啊柳傅!”

    柳傅的面色已恢复了平静,撇了他一眼,说到了直白:“我天生就不能人道,连男人都算不上,不是残缺是什么?”

    卧槽,那不就是天阉?

    虽然感情很重要,但生活和谐同样重要啊,楚归突然不知道怎么劝说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还需楚婉自己拿主意才成。

    诡异的沉默中,萧祈在殿外轻轻敲门,挽救了即将走向尴尬的气氛。

    “师傅,小归,该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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