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伯焱的挣扎和解脱的博弈。

    这种博弈无所谓输赢,因为根本没有胜利的一方。

    黎元淮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憋闷。

    说不上来,她今天总是觉得不舒服,好像心中压着个什么重物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却堵得她心肝脾胃肾都不能正常运作了,实在是难受得很。

    她见周文彦也沉默下来,便问道:“叔叔,到底还能撑多久呢?”

    这话是在问他,却又不像是在问他。

    “淮淮。”周文彦很认真的想了想,好半晌才说:“那天我去医院,和伯烧谈过这件事儿,她倒是很看得开的。她把她的想法告诉我,我觉得很……震撼,我想,这样的思维方式,对于你也同样适用,你想听听吗?”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黎元淮不自觉被他吸引住,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那天我说起伯焱哥的病情,我说他这样其实是在受苦,不过他的意志真的是少有的坚定。这种程度的患者,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坚持这么久的,即便现在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周文彦说这些话时,黎元淮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黎伯焱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模样。

    形如枯槁,用来形容他,应该最为贴切。

    她的眼眶发胀,别过头,不断的深呼吸着。

    周文彦顿了顿,然后有些心疼的问:“这大过年的,我们说这个干什么?我不说了……”

    黎元淮摇摇头,缓了一会儿,便转回来,又说:“不,你接着说,我想听。”

    她说话时,已经带着浓浓的鼻音了。

    周文彦叹了口气,接着说:“伯烧说她也知道伯焱哥受的罪,她也心疼,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去中断他的痛苦。她知道,他是因为她,才愿意受这个苦,她懂得他的付出,她不能要求他再给她更多了,但是,她也绝对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她要让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在为了她付出着,这样才能真正缓解他的痛苦。尽管,她也知道,到头来,真正痛苦的,只有留下的人。”

    这可真是,黎伯烧的个性啊。

    这番话,直听得黎元淮掉下泪来,她捂着脸,泪水不断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她眼泪猝不及防,周文彦有些慌。

    他先是用手指轻轻去擦,可是却杯水车薪。

    他这才想起桌上的纸巾,赶紧抽了一张出来,轻轻为她擦眼泪。

    黎元淮将纸巾覆在面上,仰着头哭得难受极了。

    周文彦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哭疼了,微凉的手指擦过她柔软的脸颊,万分疼爱,却不忍移开。

    黎伯煊从餐厅出来,正要到楼上去取红包,路过客厅时,刚好看见这一幕,怔了怔。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满街的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昨夜疯狂后遗留下的火药味道。

    黎元淮趴在车窗上,盯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与黎家的所有人一起,着急的往医院赶。

    黎妈妈不住的哭泣着。

    黎元淮一开始没听见,后来声音大了些,她便转过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妈妈。

    黎妈妈握着她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李伯煊坐在前排,眼眶亦是泛红。

    反而是黎元淮,到了现在,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刚才,是黎奶奶亲自来叫她的。

    老太太扶着迷迷糊糊的她起身时,非常谨慎地对她说:“来,淮淮,快点换衣服,咱们去趟医院。”

    黎元淮几个小时前还在周文彦面前嚎啕大哭过,这会儿正困的不行,可是一听她说去医院,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这样,怕是黎伯焱已经不好了。

    一家人便赶紧风风火火赶到医院,即想看见黎伯焱最后一面,又害怕看见他的最后一面。

    黎伯烧路上就在想,黎伯焱之前的金刚芭比样子,是不是以后都看不见了。

    这样的想法,可真让人窒息。

    事实上,自从黎伯烧来了凤城,黎伯焱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金刚芭比了。

    第293章 哥哥,再见(3)

    他的眉头似乎总是锁紧的,就只有看见黎伯烧的时候,才会舒展开来。

    黎元淮这样胡思乱想着,转眼,车子便停到了医院楼下。

    凌晨的医院,仍旧吵吵闹闹着。

    住院区要好些,可是也好不了许多。

    黎伯焱的病房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黎元淮扶着几乎已经站不稳的老太太,自己也是跌跌撞撞。

    对即将要到来的事情,还不能看得很清楚。

    或者说,不想看得过于清楚。

    病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人。

    黎二爷站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