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这个就职感言,林远方就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包括表情、手势、语气的轻重缓急,语音语调的节奏以及感染力。他甚至买了一台袖珍录音机,把自己的讲话录下来,然后通过重放,来检查自己的语气和节奏是否自然,然后对讲话稿进行一些适度调整,比如什么地方适当地加上些感叹词,什么地方又该用语气副词修饰一下,林远方反复微调着,直到他对自己的讲话效果满意为止。

    林远方还考虑到了一切他所能考虑到的细节。比如这次在管委会上亮相,他究竟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是棉夹克、呢子风衣、还是穿羽绒服。里面陪什么样式的羊毛衫,羊毛衫里面的衬衣是什么颜色的,下面配什么样式的皮鞋等等。又比如他讲话时该怎么样用目光跟大家交流,他的传呼机是挂在腰间还是放在手包里等等这一切或许在别人眼中是看似无关的细节。

    但是即使做了再充分的准备,此时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管委会全体干部,他也不由自主的心潮澎湃,那温习了多次就职感言似乎也变得陌生起来。

    好在等掌声停止之后,他及时调整了情绪,思维又重新变得流畅起来,精心准备的就职感言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在嘴边:

    “县委安排我到新城区管委会担任副主任,能够与新城区人民一起生活和工作,我感到无比高兴和荣幸。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培养、教育和信任,感谢组织部钟科长送我到岗;感谢莫日根主任、文祥风副主任以及大家对我的热情欢迎,这让我深受感动……”

    一篇就职感言下来,除了开头那段空洞的,但又是必须的套话之外,林远方后面的将被竟然没有一句空话套话,讲起新城区的现状来,他言简意赅,句句到位;谈起对新城区未来的展望来,他更是把理论和实际结合在一起,把新城区美好的未来精彩地展现给出来,听得管委会那些中层干部热血澎湃,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这都让林远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相比之下,管委会主任莫日根接下来的总结性发言就显得有些冗长而老套,听起来枯燥乏味,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过林远方还是在莫日根的发言中听到了他对自己到来的发自心底的欢迎。这让林远方心神大定,只要管委会一把手不排斥他,那么他对搞好今后的工作还是大有把握的。

    莫日根讲完话后,交接仪式就算结束了。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于是莫日根就邀请钟繁闽留下来吃饭。钟繁闽稍作了一下推辞,就留了下来。其实送干部到岗之后,接下来的宴请也是惯例。只不过有的是在交接仪式结束之后立即宴请,有的却又会把宴请放在晚上。

    宴请就放在管委会对面的歌乐园酒楼,这是新城区最豪华的酒楼,条件并不比老城区的差,除了管委会这些干部经常过来外,华一铝厂的那些领导们也经常在这里开设酒宴。

    歌乐园酒楼就在管委会的地盘了,现在管委会的领导来了,自然要安排进酒楼最豪华的包厢牡丹阁。

    林远方跟着莫日根、文祥风陪着钟繁闽进了包厢,身后跟着管委会的中层干部。

    “来来来,钟科长,请坐请坐。”一进包厢,莫日根就拉着钟繁闽坐到客人的主位。钟繁闽只是简单客气了一下,就坐下了下来。他虽然职务级别没有莫日根、林远方和文祥风三个人高,但是他是上级组织部门的干部,按照基层的习惯,只要是上级机关来人,不管职务高低,一律称呼“领导”。再者今天钟繁闽是执行送林远方上任的任务,是代表着县委,所以坐到主位上被没有什么。

    林远方虽然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但是他也听樊一民说过,官场中酒桌上的规矩,知道在酒桌上也是讲座次的,就跟办公室里办公桌的摆放一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每个人究竟该坐哪一个位置,大家心中都有数。在这种场合,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身份去自己在酒桌上的位置,既不愿屈居下风,也不愿意僭越犯上。如果有人不知就里,占了别人的座位,那就犯了大忌,会引起全桌人的不满。

    钟繁闽入座之后,莫日根就坐在钟繁闽的左边。按照排名,林远方在管委会领导班子里位置在文祥风之前,他应该坐在钟繁闽右边。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钟繁闽右边的作为让给文祥风,自己准备坐在莫日根身边。

    没有想到莫日根却指着对面的作为笑着说道:“林主任,你还是坐到钟科长旁边吧。”

    钟繁闽也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吟吟地说道:“林主任,坐过来、坐过来嘛!”

    文祥风却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不说话。

    林远方迟疑着说道:“还是请文主任坐那里吧。”

    文祥风一语双关地说道:“我老胳膊老腿,行动不便,还是请年轻人坐过去吧。”然后拉开莫日根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目光都集中在林远方身上。林远方却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走过挨着钟繁闽坐下。他这一坐下,管委会那些中层干部才按照各自的位置纷纷落座。

    第90章 嚣张的下场

    林远方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十分得体。因为在管委会领导班子中,他名次虽然在文祥风之前,但是他毕竟是今天刚刚到任,如果一上来就毫不犹豫地采取舍我其谁的态度一屁股坐在钟繁闽身旁,那么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林远方一点都不懂得谦让,这边刚刚宣布了职位,那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抢座了?

    但是他刚才那一番谦让,却又是不同。文祥风年龄比他大,在管委会资格比他老,他这一番谦让,尤其是他的那一副犹豫的表情,拿捏的恰到好处,别人都会知道他是出于礼貌和谦虚,而不懦弱。只要自己的礼数尽到了,再做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大家都不会说什么。

    相反,刚才文祥风的表现就很不得体,语中带刺、倚老卖老不说,而且还抢在他林远方前面坐下。要知道,在酒桌上,不光是坐什么位置是有次序的,连落座的先后也要看次序的。职务高、排名前的人没有落座,后面的人抢先落座,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文祥风还是管委会老资格的领导了,在这种场合竟然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来,未免贻笑大方了。

    不过林远方并没有生气,他文祥风表现越是失礼,越是能衬托出他林远方的应对得体。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资格副主任,还没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刚上任的年轻主任懂礼貌,这话如果传出去,究竟是对谁不好,还用说吗?

    酒席开始后,气氛热烈起来,主攻的目标自然是上级“领导”钟繁闽和新到任的副主任林远方。在这个场合下,林远方不由得感慨华夏国酒桌文化的博大精深,他纵使事先做足了准备功课,准备在酒桌上尽量藏拙,但是面对着十来个管委会中层干部的热情夹击,林远方也是应接不暇,幸亏还有一个钟繁闽在一旁分担了一半的火力。

    文祥风却是笔直地坐在那里,黑着脸,除了敬了钟繁闽一杯酒外,再也没有动过酒杯。

    莫日根就跟林远方打个眼色,让他去敬文祥风的酒。

    林远方知道莫日根这也是一番好意,想让他和文祥风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以后要长期和文祥风在一起工作,如果关系一开始就这么僵,以后还怎么共事?

    现在文祥风不主动,那就必须他林远方采取主动了,这样做也并不失他林远方的身份。虽然他排位比文祥风靠前,但是大家都是副主任,级别上并没有什么差异。加上文祥风在新城区管委会资格比他老,年龄又比他大二十来岁,也算是他叔父辈的,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主动敬一杯酒,也是应尽之意。

    再者说来,文祥风这个人虽然有点举止失体,小肚鸡肠的,跟他管委会副主任的身份有点不相称,但是毕竟是他林远方过来抢了人家文祥风分管的工作,不是文祥风过去抢了他的分管工作。文祥风这时候思想上想不通,也是有情可原。林远方只希望能够通过和文祥风的慢慢接触交往,让文祥风把心中这个疙瘩去掉。毕竟,如果一个领导班子闹不团结,还怎么进行工作?更何况以前他林远方没有来的时候,文祥风和莫日根合作的很好,并没有什么不团结的风声传出来。他现在一到新城区管委会上任,领导班子就传出不和谐的声音,别人会怎么想?那些知道的人会说,是文祥风小肚鸡肠,没有一个领导应有的风度?可是那些不知道的人呢?会不会说他林远方是个搅屎棍?是小人得知,一到新城区管委会就搅得领导班子不得安宁?

    所以林远方心中反复思忖,于情于理,他都要主动做出姿态,伸出橄榄枝,去向文祥风敬这一杯酒。这不但对管委会领导班子有利,对他本人也有利。

    林远方站起来端着酒杯,伸到莫日根面前,说道:“莫主任,我敬你一杯酒。今天开始,我就要在你领导下工作了,你一定要对我多教育,多关心。”

    莫日根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林主任莫要太客气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家齐心协力,团结起来把新城区的工作搞上去就是!”说着伸手和林远方轻轻一碰,两个人一饮而尽。

    服务员过来为林远方倒满酒杯,林远方又端着酒杯,微笑着对文祥风说道:“文主任,你是管委会的老领导,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要向你多多请教。我敬你一杯。”

    文祥风看也不看林远方伸到面前的酒杯,说道:“是啊,我们这些老人,不但头脑思想僵化,连心血管也僵化了,这酒是喝不得了。林主任,恕不奉陪!”

    酒桌上的空气顿时为之一僵。

    林远方笑呵呵地说道:“文主任真会说笑,你正华正茂正当年,处于人生中的黄金时期,怎么能谈得上老呢?应该是经验丰富才对啊!来,我敬你。”

    文祥风斜着眼看了看林远方,说道:“怎么不老?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是‘老’领导吗?”

    林远方见大家都在望着他,就压了压心头的怒气,微笑着说道:“文主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是有经验的领导。我这人可能是不太会说话,但是确实是真心实意敬你的。好了,话不多说了,先干为敬!”说着手中酒杯向文祥风抬了一抬,仰头干掉杯中酒,然后含笑看着文祥风。

    文祥风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林主任,我看你今天是要逼我老头说喝霸王酒啊!”

    莫日根看越说越僵,连忙冲林远方又打了眼色,笑着说道:“林主任,敬酒要敬到位才能显示出你的诚意嘛。来来来,刚才那杯不算,现在正式开始,我给你倒酒。”

    说着莫日根从服务员手中拿过酒杯亲自给林远方满了一杯酒,含笑看着林远方。

    林远方很是无奈,虽然说文祥风倚老卖老不知进退,但是莫日根是一把手,站出来打圆场,还亲自给他倒酒,就莫日根是身份地位来说,是把面子给林远方足足的。林远方即使对文祥风再有气,也得给莫日根几分面子吧?

    钟繁闽也在旁边打圆场说道:“林主任,对,你就扎扎实实地敬文主任一杯。”

    连钟繁闽都出来了,林远方更不好说了,只好再端起那杯酒伸到文祥风面前:“我年纪轻,经验浅,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多批评,多指正。”

    作为一个排名在文祥风之前的副主任,林远方能够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任何人都认为文祥风这次应该陪林远方把这杯酒喝了。却没有想到文祥风依旧是看也不看面前的这杯酒,笑着对莫日根说道:“莫主任,人家林主任可是在纽约拿过国际大奖的人,连洋鬼子都比不上,咱这土包子干比吗?说什么批评什么指正,我可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