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的不敢妄自菲薄。”孙仲德恭敬的低下头去:“如果单以箭法论,小的只能排在第三位。”

    “还有谁比你的箭法好?”

    “杜将军的箭法在全军无人可及,其次就是程队长了。”孙仲德说的程队长就是亲卫队的队长程达。

    “你们原来在军中都是做什么的?”

    “小的和程队长原来是杜将军的亲卫。”

    “你们呢?”钱不离转身问其余的亲卫。

    在亲卫们七嘴八舌的回答中,钱不离知道有大多数亲卫原来都是城主府的护卫,还有几个是从士兵中挑选出来的精兵。

    把这些武艺高强的人收拢到上位者身边做亲卫,算不算是一种浪费呢?钱不离感慨起来,但转念又一想,战争中充满了各种不可预见的因素,一支再强大的军队,如果被人直接打掉了指挥部,溃败将成为必然,这么看起来,组建一支拥有强大战力的亲卫队还是很有必要的。

    ※※※

    “报,大人。”一个身穿黝黑色铠甲、胸前佩带着一枚勋章的贵族将领走进了尉迟风云的帅帐:“我们的斥候没有查探到任何消息!”

    尉迟风云是一个年纪在五十许、面容清癯的老人,他的下巴处的胡须已经有一半变得斑白,他身上没有穿戴盔甲,只是一领非常普通的灰色长袍,胸前空空如也,身为姬周国侯爵的尉迟风云竟然没有戴自己家族的勋章。

    当一个人的力量已经为这个世界认可的时候,他就没有必要用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了,就象现在的尉迟风云一样,他的穿着虽然象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商人,从上到下没有任何饰物,连佩剑都没有,但没有人敢轻视他。尉迟风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雍容的气度,绝不是靠模仿就能模仿来的,气度这个东西,本就是从阅历中发酵而来,没有阅历哪里来的气度?!

    尉迟风云抬起眼皮,看了看来人,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他就自顾自的看起来面前的书来,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只有他手中的书才真实。

    在尉迟风云的旁边,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书案侧画画,他画画的手法非常古怪,没有画笔,所有的工笔、勾勒、没骨、设色完全是由他的手指完成。在雪白的纸面上,他的手指灵活如蛇、迅疾如电,略略几划,一座巍峨的高山就在他的手指下显出了稚形。

    “尉迟将军,看样子我们好像中计了呢。”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他的皮肤雪白,相貌竟然比女子还要漂亮!一头的黑发梳理得整洁无比,配上他那大而有神的眼睛,坚挺、带着几分傲气的鼻梁,适中的嘴,还有一口雪白的牙齿,这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年轻人,而他周身洋溢着的阴柔气质,把他的帅气烘托成了美丽。

    “也许吧。”尉迟风云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身侧一个看似幕僚的人轻声接道:“殿下,是不是贺炯名那里出了差错?”

    被人称为‘殿下’的,当然就是姬周国的王子姬胜烈了,可惜他的名字中那个‘烈’字了,从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与‘烈’字有关的东西。

    姬胜烈的手指顿了一下,旋即一圈一划,一块透着诡异的岩石就在他手指下成形了,姬胜烈一边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微笑道:“贺炯名是一个老狐狸,既然一定要做出选择,那么就一定要站在赢家那一边,这种浅显的道理他会不知道么?”

    “那个叫钱不离的神秘人确实不简单。”尉迟风云没有抬头,淡淡的说了一句。

    第六十一章 姬胜烈(下)

    “那个钱不离的军事才能确实让人惊讶。”姬胜烈点了点头:“不过……这个世界有了我姬胜烈,他的存在就没有必要了!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影响了我们整个计划,现在札木合应该已经被我们困住了吧!”姬胜情这几句话说的极为自负。

    “我和札木合对决过数次,我了解札木合!”尉迟风云放下了手中的书,缓缓说道:“如果钱不离只是靠着一次雪崩大败札木合,那不过是一次成功的妙想,其人并不足虑。但他在雪原上带着不足三千人对峙札木合的千骑近卫,还能两次打败札木合,这就不容易了,就算换成我,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尉迟将军您太谦虚了。”姬胜烈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他只是大略欣赏了一下,就把他的画拿到蜡烛处点燃:“您是一株参天大树,而他不过是一棵初露头角的小树苗,如果他想成长到和您一样的高大,那需要很久很久,久到可以在半途发生很多不测的意外。”这是姬胜烈的一个癖好,他从来不保存自己的画,虽然他的画技早就达到了上品。姬胜烈始终认为,世界上的事情动人就动人在追求的过程中,而绝不是结果!争夺天下如是、画画也如是,只要他的画没有出现败笔,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他就满足了。保留下来……那是没有必要的,当他坐上王位的那一天他需要的也是另一个强大的对手,而不是群臣的歌功颂德!

    “殿下,我再提醒您一次,那个叫钱不离不简单!”尉迟风云加重了语气。

    “我明白您的好意,尉迟将军。”姬胜烈微笑着看着灰烬飘落:“不过您为什么总是担忧对方的长处,而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呢?您见过赛马么?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我们距离终点只剩下几步了,而对方还在起跑线的那一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太悬殊了,您认为这种差距是靠着一个人的能力就可以弥补的吗?”

    尉迟风云沉默起来。

    “我从来不会低估任何人,相反,都是人家在低估我啊……”姬胜烈笑着抖了抖衣襟,走出了尉迟风云的帅帐。

    尉迟风云看似浑浊的眼睛突然爆出了精光,别人不知道姬胜烈的可怕,他可知道!这一次的全盘计划表面上是出自王后和内阁的手笔,但实际的谋划者、操作者都是这个姬胜烈!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就站在姬胜烈这一边的原因。

    没有人愿意站在失败者那一边,姬胜烈的心机远远胜过姬胜情,所以这道选择题相当简单!尉迟风云虽然看出姬胜烈是个天性凉薄的人,但他还是不得不站在姬胜烈的大旗下,就算以后被姬胜烈猜忌失去了兵权,也总比被人当做叛逆砍掉了脑袋好。

    谁知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计划,被一个突兀崛起的钱不离破坏了,尉迟风云在震惊之余,对钱不离是格外重视。一个人对待意外的态度和他的经历是分不开的,尉迟风云一生中屡逢强敌,养成了他遇事慎重的性格。姬胜烈的话虽然不错,那钱不离现在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资格和己方较量,但他能在极度恶劣的条件下大败札木合,又用假消息骗开自己的大军,跳出了死地,这份心机,绝不在姬胜烈之下。

    钱不离没有来夹脊关,那么他想去哪里呢?尉迟风云静静的观察着地图,当他的眼睛落在了福州之上时,尉迟风云猛的一顿,心里一阵阵不舒服,难道他们要去福州??

    福州是由年轻的尉迟风云带兵打下来的疆土,他对那里的民风和地形非常熟悉,尉迟风云凝视了地图良久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姬周要大乱了!”当年他进攻福州的时候,那里的土族部落林立,却没有大的首领,都在各自为战,饶是如此,他也整整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征服了土族。如果那钱不离能整合福州全境,大权归一,再加上复杂的地形,想平定福州,谈何容易!

    尉迟风云本想马上找到姬胜烈,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他,后来想了一下,尉迟风云停下了脚步,姬胜烈心计出众倒是不假,但他有一个不足,在军旅上没有经验,他不会重视福州的,一切……看天意吧!

    ※※※

    在此刻,钱不离已经带着部队穿梭在南岭之间,南岭蜿蜒千里,山岭虽然不高,但一座山峰连着一座山峰,放眼望去,除了满眼的碧绿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通往福州只有一条栈道,路很窄,姬胜情和贾天祥不再坐马车了,两人骑着骏马,并排行走着。在这种危险的路上,没有人敢做马车的,万一有个闪失,就会栽到路边的深渊里,连尸骨也找不回来。

    不过对姬胜情等养尊处优的贵族来说,长途骑马是很劳累的,纵使钱不离让人在他们的马鞍上铺上了柔软的垫子,姬胜情和贾天祥也露出了疲态。柯蓝也骑着一匹马,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自然没有人能照顾柯丽了,姬胜情选了半天,只能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钱不离。

    和自己的‘对头’同乘一骑,钱不离感到很紧张,如果在以前,他和柯丽闹得再厉害也没什么,但现在他是统领,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何况现在白日当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士兵的眼皮底下,万一再把柯丽弄哭的话……那可就留下一个大笑柄了。

    而柯丽一开始还有些反感、抵触钱不离,但走着走着,她的注意力就被周围的风景吸引了。柯丽一会儿侧坐,一会儿跨坐,再过一会居然反转过来,扒在钱不离的肩头,好奇的看着身后的队伍,在整支队伍中,柯丽算是最轻松的人了。

    第六十二章 传令使(上)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黄昏时分,钱不离的军队开始扎营了,只是在这狭窄的栈道上,帐篷的搭建有些难度,还要在帐篷外留出一条通道,所以士兵们只能凑合着挤到一起。

    夜色渐渐的深了,营地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钱不离依然没有入睡,在弱势的情况下逃离姬周国的政治漩涡,跑到相对安全的福州,这是明智的选择。但能不能做成那条回归深海的龙,还要看他钱不离的决策!

    在行军的路上,钱不离通过各种渠道汇结有关福州的情报,那是一个乱地,被赐封在福州的大小官员和贵族们千方百计扩大自己的权益,而原本的土族豪强则千方百计维护自己原本的权益,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

    两边都打压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扶持一方打压另一方的话,对钱不离来说是一个大难题,扶持谁呢?如果扶持当地的土族豪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定福州的局面,但这么做会留下一个恶名,今后打出福州的时候,各地的贵族们必然极力排斥自己,那将陷入了步履维艰的境地;如果想打压土族豪强,难度是相当大的,难不成要搞几场大屠杀么?如果逼得土族揭竿而起,就这三千人还不够人家添牙缝的,再说打天下不能靠着自己这点人就去打,还要从当地大量招收兵员,真闹翻了他钱不离的前景堪忧!

    如果两方都不打压……又有些不现实,一方就想要得到更多,一方绝不放弃自己的东西,前面说过,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钱不离苦思良久,也没能想出合适的办法,算了,到时候再说吧!钱不离深深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