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万历己未科,一语成谶,真真是应了当年的诗句,集声果真成了殿试的第三名,稳稳的得了一个探花郎,在士林和民间是何等的美谈啊!”黄公辅在一旁笑着说道。

    朱平安饶有兴致的听着三人的回忆,这些个典故他也曾经听过,但是陈子壮一语成谶,真的做了探花郎却还是第一次听说。

    陈子壮笑着叹口气,“往事已矣,现如今国家社稷面临如此困境,在下早已提不起遣词造句的兴致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众人不禁有些黯然。

    路振飞赶忙示意朱平安为众人斟酒,又将话题引开,“那秋涛先生这次是意欲去往何处啊?”

    崇祯五年,皇帝处于对大臣的失望,想要任用宗亲,在宗室中寻找人才,并打算委以官职。遭到了时任礼部右侍郎的陈子壮的极力反对,引得崇祯震怒,以其“沮诏间亲”,下廷杖。而当时已经接任唐王的朱聿键却对其言论颇为不满,于是上疏弹劾,陈子壮被下诏狱。幸得皇太后和众臣求情,这才在第二年春被释放出狱。

    此后,陈子壮便游历四方,讲学授徒,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振玺兄奉旨参政湖广,领兵备事,在下边打算前往广东一行,愚弟子升和几位至交好友打算在那里创办书院,特请在下前往授徒讲学。本是与振玺兄同行南下,却不想半途听闻继祖的事情,所以便赶来中都。”陈子壮解释道。

    “可是白云山的云淙书院?”朱平安一时口快。

    陈子壮却是大为惊奇,“平安小友从何处得知,据说那书院至今还未曾定名啊?”

    “云淙?白云之上,淙淙有声!书院又恰在白云山,妙啊!这个名字果然是妙啊!”黄公辅不由得抚掌大笑。

    陈子壮不由得惊诧莫名,仔细品味这个名字,也是不住的点头。路振飞虽然瞪了朱平安一眼,但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朱平安不由得又是一阵惭愧,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语,竟然使得南明历史上著名的书院就此诞生。只是一联想到这陈子壮当年曾和自己的父亲对立,心下又忍不住有些忐忑。

    “北方局势糜乱,在下和数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也是想借此机会招收人才,授以经世治乱之道,以为朝廷之用啊!”

    陈子壮的一句话让黄公辅和路振飞频频点头。

    但朱平安却摇了摇头,“陈公此言谬矣,如果只教授经世之学,那一旦国家动荡,仅凭一些书生又如何能扭转大局呢?”

    第四十九章 赌约

    朱平安的一句话让黄公辅等人一愣。

    “住口!”路振飞赶忙打断了朱平安的话语,“振玺公和集声先生都是当世大儒,哪里轮得到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胡言乱语!”

    朱平安一挺脖子,“先生,学生只是就事论事,以往授课之时,先生还曾说集思广益,要虚心接纳别人的见解,怎么如今却又出尔反尔!”

    路振飞不气反笑,“你这孩童……!”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继祖却突然开了口,“见白先生容禀,朱世兄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陈子壮和黄公辅捻须互视一眼,同时将目光投向张继祖和朱平安两人,看来是对两人的见解颇有兴趣,路振飞也就此闭口,打算听一听两人的分析。

    张继祖冲着三人施礼完毕,这才说道:“以往学生也是觉得修习经史,以此报效朝廷、造福百姓。但回到凤阳之后,所见所闻却与学堂上知晓的道理大相径庭。别的不说,单说前些日,流贼大军逼近凤阳,阖城文武竟然手足无措,要不是见白先生和朱世兄指挥若定,舍命一击,中都现在如何,犹未可知啊!”

    张继祖叹口气,“当时学生毫无办法,只觉得空有一身抱负和文才,却无用武之地,眼见着流贼大军进驻凤阳城下,却是无所适从。”

    朱平安却是脸上一红,好在黄公辅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张继祖的身上,并未注意到他的窘态。

    前日里为了对付廖永堂,朱平安命阴世纲策动凤阳府士子闹事,头一个目标便选中了这个张继祖。只因为他是凤阳府为数不多的举人,而且还又东林党人的身份,在士林中影响颇大,况且此人和众多士子一样,喜爱纵论国事、指摘朝廷得失,很像后世的所谓愤青一族。

    于是,张继祖变成了朱平安手中的一把利剑,将锦衣卫千户所捣了个稀巴烂,最后还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一年。

    现在听张继祖所言所行,朱平安倒是发现,这位张家大少爷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相比较自己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时间竟然有些惭愧不已。

    “社稷动荡,我辈已不能仅限于经世之学了!”陈子壮点点头,竟然对张继祖所言深有同感。“旁的不说,单说如今朝中的大员,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精通兵事的,但局面依然难以改观。就像振玺兄,不是也由文转武,要兼顾湖广的兵事了吗?”

    黄公辅苦笑连连,他这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兼管兵事谈何容易,在湖广任布政司参议的这些年,相继平定了湘南和湘西的“瑶乱”,虽然得胜而归,但发现的大明军中的问题却是让他触目惊心。战力匮乏、将官无能,小小的一个部族叛乱,竟然费劲千辛万苦打了两年多才算彻底平定,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和日益强悍的流贼以及关外鞑虏相抗衡?

    于是,朱平安便适时的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陈子壮开设云淙书院,便可以邀请黄公辅这样兼通文武的干才前去授课,让士子们先初步了解兵事,熟悉战争,这样一来,一旦国家有变,即刻便可以上马统兵御敌,也不会出现南明时期大批士子从军却无谓牺牲的悲惨局面了。

    但朱平安的想法却有些一厢情愿了。

    黄公辅这个由文转武的官员却首先表示了怀疑。别的不说,就说士林对于武事的天然抵触,便是一道很难跨过的鸿沟,如今虽然局势糜烂,但远没有到国破家亡的地步,让一心只读圣贤书、削尖了脑袋走科举独木桥的士子们学习兵事,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黄公辅的判断无疑是比较客观的,这让朱平安不禁有些灰心。抓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杯,酒气上头,热血上涌,心中不禁悲愤莫名。

    “天灾人祸,我大明可是一样不缺,长此以往,不出十年,必然亡国灭种,难道诸位士林中人、国之栋梁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大明江山落入贼手吗?”

    “平安,不得妄言!”路振飞立刻喝止。

    “先生,平安没有妄言!”朱平安将酒杯重重的放到桌子上。

    “先说人祸!”朱平安站起身,将桌面上的杯盘撤到一边,留下几个酒杯,蘸着酒水画出一幅地图来,“崇祯九年,张献忠会同乱匪老回回等号称二十万进攻荆襄,大败襄阳总兵秦翼明,之后沿江东下。今年二月,攻克安庆,要不是朝廷下诏左良玉、刘良佐等部截击,恐怕此时淮扬已经失陷!”

    黄公辅、陈子壮看着桌上简单却清晰的地图,一时间沉默不语。

    “张献忠攻皖不克,乱匪一阵风的三万大军葬身中都城下,张献忠失去奥援,只得退走庐江。史可法、左良玉等人连败张献忠,将其逼进潜江,谁料左良玉竟然拥兵自保,不仅退缩不前,反而总兵劫掠百姓,之后独自北还,致使大好局面一朝崩溃!”

    “杨嗣昌定下的四正六隅之策,已经开始显现威力,李自成为洪承畴所败,已经不得不向四川退却。张献忠兵败潜江,此时也已是丧家之犬,只要各部同心协力,剿灭这两大匪患只在朝夕之间。”

    路振飞哼了一声,“这些战事你我已推演多次,形势已经向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如何能称得上人祸?”

    朱平安苦笑了一声,“原因是那时我和先生都忽略了两个重要的方面。第一,关外皮岛失陷、朝鲜归附满清,满清自此之后再无掣肘之患,可以一心一意对关内用兵。第二,一旦满清入寇,势必要抽调官军精锐拱卫京师,但乱匪还要不要再剿。”

    朱平安的双眼不禁有些泛红,“假如学生猜测的不错,来年,满清必然要对关内大举用兵,此次规模将远超往日。诸位不妨试想一下,如果满清铁骑南下,朝廷将会如何应对?”

    黄公辅和陈子壮互相看了看,“危言耸听,奴酋皇太极继承汗位不过几年的光景,而且不曾停止用兵,怎么会一定在明年入口关内呢?”

    朱平安坐直了身体,不禁笑了起来,但脸上满是苦涩。“两位还没有想明白吗?鞑子与流贼就是我大明躯体上的两颗毒瘤,他们会眼看着彼此被朝廷分而治之吗?没有流贼,我朝廷数十万大军即刻便会云集九边,满清何来入寇的机会?没有鞑子,流贼能逍遥这么多年吗?”

    朱平安一拍桌子,“如今流贼陷入困境,眼看朝不保夕,鞑子会坐视不管吗?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难道诸位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