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世纲的货栈就开在御马监的东边,端的是万中无一的好地点。当然,这还是周勉花了大力气弄来的,银子也没少糟蹋。但却是物有所值,在周勉的撮合下,内官监、巾帽局、针工局、酒醋面局等内官衙门都从阴世纲的四海货栈进货。其实,这也是拉拢了张云汉的缘故。

    三月初,张云汉审结廖永堂一案返京。廖永堂“理所当然”便在回京的路上“羞愧自尽”。

    但为了消除当日的误会,王品从中牵线,朱平安为张云汉和袁敏两人各准备了一份大礼。当然,这是背着路振飞私下进行的,张云汉毕竟是宫中的内官,因为廖永堂得罪了他,实在是没有必要,而朱平安恰好也想通过结识内官,多掌握一些宫里的情况,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张云汉虽是曹化淳的人,但也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朱平安的事情惊动了一国皇后,就连曹化淳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作为始终战斗在内宫机关第一线的张云汉岂能不知趋利避害的紧要性。

    因此当王品和朱平安刚一透露出结交的意思,张云汉便迫不及待的附和上来。而朱平安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马上为他个人资产的增加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到京城没多久,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末席的张云汉便见到了联袂上门的周勉和阴世纲,说起共同发财致富的事情,张云汉自然是欣喜无比。不用自己出一分银钱,仅仅是将宫内自己掌握的这些衙门的采买放到四海货栈中,每月便有不菲的收入,而且全部存入盐商的钱号,神不知鬼不觉,何况又是和嘉定伯府合作,哪里去找这样稳妥又便捷的发财之道呢?

    刚刚便是算完了半月的利润,阴世纲这才得闲回到后院的二楼,仆役送来酒菜,阴世纲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不知不觉,到京师已经半年了,眼见着天气由春入夏,到现在,距离中秋佳节已是不过半月时间。骤然间轻松下来,阴世纲倒是不觉思念起远在凤阳的妻子和儿女来。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当年在仪封家乡时,还有后来被乱匪掳劫漂泊四方的时候,阴世纲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幻想过京师的模样。

    会试,这个令阴世纲心痛一生的字眼,自己一路过关斩将,耗费了十余年青葱岁月,从童子试直到乡试,其中灌注了多少心血和不眠之夜,却因为命运的一次玩笑,将自己彻底抛进了无底深渊。

    还好命不该绝,自己这又一步步的爬了上来。

    一口酒水下肚,灼热的感觉涌上心头,看着那些一身士子衣衫,摇着折扇,从街道上昂然而过,接受着周围生民羡慕仰视目光的读书人,阴世纲忽然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如今又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看向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阴世纲忽然有些好笑。

    说起来,跟随流贼闯荡四方倒不是件坏事情,至少让阴世纲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大明朝是个什么模样。

    曾经威震四方的大明盛世现在只不过是一座千疮百孔的高楼,看起来巍峨雄浑,其实,只不过需要轻轻的一脚,整座楼都会轰然倒下。

    “众人皆醉我独醒,看数年之内,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

    阴世纲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光变得清澈阴冷。

    “老爷!”一名仆役蹑手蹑脚的走上来,“宫里的怀德小公公来了!”

    第六十二章 各怀心思

    眼前的这位怀德小公公,年龄不大,圆圆的脸庞,眼角眉间满是稚气,但阴世纲却不敢因此而小觑了他。能在乾清宫做值司太监的人,就算年龄再小,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身后也定然隐藏着手眼通天的庞然大物,这如何能够等闲视之。

    阴世纲手脚利索的下得楼来,没有直接到前边迎客,反而是直奔自己的卧室,取了几卷书册这才来到前厅。

    “罪过,罪过,让公公您久等了!”阴世纲一脸笑容,见到怀德便是弯腰施礼。

    “阴掌柜实在是客气了,‘公公’的称呼的万万不可再提,怀德只是殿前一名值司,哪里配得上如此称呼!”正在品茶的怀德起身点头示意,笑容温和可亲,身后则侍立者一名年纪与其相差不大的灰衣小宦官。

    “公公说的哪里话,您可是随侍天子的内官,阴某不过一介商贾,身份何止天差地别呀!”

    两人客气了一番,这才分宾主落座。阴世纲将手中的书册交给怀德。“公公,您看,这是你要找的宋版的韩愈杂文以及诗集,还有龙溪先生的全集,以及他老人家手抄的阳明先生的《传习录》。”

    怀德顿时眼露喜色,将书抱进怀里,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阴世纲一笑,“公公嗜书如命,反倒是让我有些觍颜了!”

    怀德看了好一会,这才将书小心翼翼的交给身后的小宦官,小宦官随即用随身携带的包袱皮给包起来,抱在了怀中。

    “实在是太感谢阴掌柜了,这几本书着实不太容易找得到。您看,价钱几何?”怀德一招手,身后的小太监奉上一个木匣。

    怀德将木匣放在桌上,伸手拉开,里面是摆的整整齐齐的两块金锭。

    阴世纲笑着摆摆手,“实不相瞒,这些书本,倒是在下的私藏。这还是早些年一位旧友送给在下的,可这些年阴某奔波四方,京师许久没有再翻开过了。”

    “这如何能使得,君子不夺人所爱……!”怀德一愣。

    阴世纲摇摇头,“公公误会了,所谓得其所偿,即便是这些书本,也是如此。在我这里只能束之高阁,而在公公那里便可以物尽其用,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留在我这里明珠暗投呢?”

    阴世纲将桌上的木匣又推回去,“书本有价,而义理无价,公公和阴某之间,便无须用这些金银来交换了!”

    怀德想了片刻,嘴角透出笑意来,冲着阴世纲一拱手,“如此说来倒是怀德有些拘泥了,那就多谢阴掌柜的好意了,怀德记下这份情了。”

    怀德来的次数不多,做出还是和张云汉一起来的。对于这个少年内官,阴世纲的感觉是温文尔雅、含蓄内敛、待人亲和。乍一看,就像是书香门第中出来的子弟。但看张云汉对他的态度,阴世纲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张云汉如今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之一,虽然是末席,可也是内官中的几大巨头之一,现今名正言顺的掌管着东厂,内官众人见其必称“督公”,较之凤阳时的钦差身份更为显赫。可他对待怀德这个值司太监时,却依然是不敢妄自托大,由此可见怀德的贵重,抑或是他身后那位的权势使然。

    怀德因为要随侍御前,平日里出宫的机会并不多,每月最多只有一日的休沐时间,但其也没有别的爱好,却总是喜欢淘些旧书来看。

    于是阴世纲便一力应承下来,与其花费一天的休沐时间,倒不如将差使交给货栈来做,早说,货栈于各行各业中交往甚广,找些旧书来亦不是什么难事。

    一来二去,便与怀德混熟了。

    但越是交往,阴世纲心中的一种感觉便愈发浓烈。这怀德似乎也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这整间货栈以及自己,甚至于对于货栈背后的人同样怀着不小的兴趣。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但警惕性很高的阴世纲却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点。

    “阴掌柜来自凤阳,如今我有一位兄长恰好也在凤阳,不知道阴掌柜可曾听说过?”

    “哦?是哪位?”

    “凤阳镇守中官,王品王公公!”

    “原来如此!”阴世纲恍然大悟,“想不到怀德公公竟然是王公公的兄弟,真是失敬失敬!”貌似阴世纲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

    只不过,怀德和王品怎么都对凤阳的人和事这么感兴趣?阴世纲心中新的疑问又产生了。

    但怀德言尽于此,接下来便是客套了几句,拉近彼此的关系之后,便起身告辞。

    走出四海货栈一段距离,在街道的拐角处,怀德停下了脚步,回身远远看向四海货栈的轮廓,不禁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