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完尸首,又将马车给简单修理了一下,朱平安命人将这夫妇二人送上马车。这夫妇二人眼见着众护卫称呼朱平安为大人,看来像是官府一类的人物,这才将悬起来的心放下来。只是两人就算上了马车,手中还是紧紧的抱着一个小木箱,看来甚是在意。

    朱平安看了看夫妇二人中的那名中年书生,一身灰色的袍子早已沾满了污迹,一双眼睛瑟瑟缩缩的偷偷打量朱平安的模样,看样子这一路上的遭遇将其吓得不轻。

    朱平安没有说话,中年书生犹豫了好久这才鼓足勇气开了口:“这位大人。学生与拙荆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还请大人赐下名号,学生也好以图后报!”

    朱平安和颜悦色的摆摆手,看了半晌,实在是看不出这夫妇二人有何过人之处。“先生客气了,本官朱平安,新任登州府副总兵。”

    “哦,久仰久仰!”中年书生连连拱手,脸上却是看不出一点久仰的意思,接着便略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大人。是这样。学生与拙荆急着返乡,就请大人将学生夫妇放在昌邑县城即可,学生不敢多有打扰。救命之恩,容学生来日相报!”

    “先生似乎接着返乡。莫非有何要紧的事务?只是先生就不怕这两拨人还有后手。路上再施截杀吗?”朱平安淡淡的说道。“能引来巨寇张献忠和满清鞑子的关注。先生应该不是常人吧?”

    中年书生脸色一白,“学生亦不明白为何便招惹上了这些人,学生孙和鼎。此次前往登莱只是为了整理先父的遗物,如今此事已了,自然要加紧行程返乡。学生虽没有功名,但也明了忠孝之道,宁死也不愿为流寇和鞑虏效力,如路上再遇意外,不过一死而已。”

    一听到这个名字,朱平安当即愣住,呆呆的看着孙和鼎,好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名字太熟悉了,但其确实的身份实在是想不起来。

    “先父”、“登莱”这两个字眼在朱平安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即驱散了脑海中的迷雾。

    “敢问先生的父亲可是当年巡抚登莱两州的孙元化孙大人?”

    面前的朱平安一脸热切和希冀的模样,倒是孙和鼎有些犹疑了,勉强点点头,“正是家父,敢问大人是如何得知……?”

    话还没说完,但见朱平安已经攥着拳头站了起来,却完全忘了自己是身处于马车之中,“嘭”的一声,差点将马车的顶棚撞出一个打大洞来。孙和鼎夫妇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彼此的双手,面带惧意的看向朱平安。

    朱平安却是兴奋的难以自已,脑袋上的疼痛浑然不觉,不断的挥动自己的手臂。真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恰好掉进了自己的嘴里。

    孙元化是什么人,那可是大明朝为数不多的火炮专家,师从徐光启学习西洋火器之术。以火炮驻守辽东八城二十四堡,即便当时的后金大军云集,孙元化所部依然是岿然不动。之后巡抚登莱,本意是以登莱两州为基地,大力发展水师、火炮部队,从海上威胁辽东半岛的满清势力,但却恰逢登州孔有德叛乱,无奈功亏一篑,孙元化本人也在之后于京师被冤杀。

    可以说,孙元化便是大明朝廷中主张学习西式军事技术的改革派中坚人物,只可惜,历史并没有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孙元化被杀之后,跟随他的一大批志同道合的部下和好友也就此星散。至此逐渐淡出大明军队。大明士人对于军事技术的革新的尝试也就此戛然而止。

    可眼前,继承了孙元化衣钵的长子孙和鼎竟然便出现在眼前,朱平安在欣喜莫名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了淡淡的忧虑。即将走向末路的大明朝廷拥有这么多人才却不知该如何使用,反倒是流寇和满清却抢先注意到了这些人才的价值,这究竟是大明的不幸呢?还是大明真的气数已尽呢?

    先不管那么多了,朱平安已经确定要经营登莱,下个目标便是整个山东,眼下所急需的便是人才,像孙和鼎这种技术人才更是可遇不可求。史书上曾记载,孙元化去世之后,孙和鼎和他的两个兄弟便屡次谢绝其父部属的举荐,不愿为官,而是返乡潜心整理父亲的文稿,最终编纂了《水一方人集》,流传后世,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孙和鼎兄弟对其父亲的知识研究的颇为透彻。

    朱平安紧紧盯着孙和鼎,看得孙和鼎心里直发毛。朱平安好不容易在马车中站直了身体,冲着孙和鼎深施一礼,“请先生助朱某一臂之力,跟本官再下登莱!”

    “再下登莱!”孙和鼎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看看身边的妻子,他也站起身还礼,“学生得大人如此看重,本来不应该拒绝。但自从家父仙逝之后,学生便已没有了求取仕途之心,还请大人……!”

    朱平安一笑:“孙大人被朝廷冤杀,至今名分未正,难道孙先生便宁愿自己的父亲和家人背着这样一个罪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

    孙和鼎身子一颤,闭口不言,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心中也在不断挣扎。

    朱平安见状,便适时的再加上一把柴火,“当年孙大人驻节登州,士大夫中信奉西学者一时云集麾下,若不是吴桥兵变,孙大人之雄师足可傲啸海疆,难道先生就不愿完成孙大人的宏愿吗?”

    此时,孙和鼎的神情愈发的激荡起来,他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敢问大人,您可是曾近与鞑虏激战于巨鹿的中都朱指挥佥事?”

    “正是!”

    孙和鼎闻言大惊,“那民间广为流传的朱大人以火器猛攻鞑虏,射程居然可达千步以外,施放之时,万道火光从天而降,一时间,敌营尽成火海,可是事实?”

    朱平安哈哈一笑,“虽然有些夸张,但实情大抵如此!”

    孙和鼎顿时双目放光,“敢问大人,您所施放的是何种火器,难道是我大明军中的一窝蜂?”话一出口,孙和鼎又摇了摇头,“不对,一窝蜂的射程远远达不到千步开外,还有神机火箭,哪儿有如此的威势?”

    朱平安大笑不止,没想到这孙和鼎倒是如此一个妙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有说服他,倒是这火器的技术打动了他,眼见着此人便是一个痴迷于火器的研究者,这倒与后世的所谓军迷颇有几分相像。

    “先生是愿意跟随本官回登州了吗?”朱平安趁热打铁的问道。

    孙和鼎的妻子叹口气,但还是没有说话,孙和鼎则歉意的看看妻子,转向朱平安,“学生想知道,大人打算如何使用火器?”

    “陆师单独成军,集中火力覆盖敌军。水师打造战船,加装新式火炮,如此而已!”朱平安自信的回答道。

    孙和鼎眼前一亮,“大人看中火器?”

    “那是自然,先生师从孙大人,应该知道这世界广袤无垠,如今西方诸国已经大规模装备火炮和新式火枪,并将其作为主要战力。先生也定然知晓,火器才是克制关外鞑虏骑兵的最佳选择,不看重火器的发展如何可以?”

    孙和鼎猛地一拍手,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又解释道:“学生可以跟随大人先回到登州,但只是希望大人先答应学生,一旦学生要离开,还请大人千万成全!”

    朱平安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但速记又想到一些事情,连忙问道:“先生既然答应跟随本官,不知先生的两位兄弟是否愿意屈就来登州一行呢?”朱平安也做出保证,如果孙和鼎兄弟抵达登州,逗留一段时间之后,感觉到无用武之地,随时可以离开。

    孙和鼎想了想,自己的两个兄弟孙和京、孙和斗虽然也是一身技艺,但如今却是只能隐居乡间寂寂无闻,如果这重返登州真的是一个机会,那也不妨让自己的兄弟也来试一试身手。

    当下,孙和鼎便答应休书一封,请自己的两个弟弟也来登州一行。

    没想到朱平安却是没有算完,又是笑嘻嘻的开了口,“那当初曾追随孙大人,曾著有《远西奇器图说》的王徵先生,以及《西洋火攻图说》的作者张涛先生,这两位,先生还能联系的到吗?”

    第二十八章 初到登州

    七月二十日,朱平安一行抵达登州。作为大明沿海的重要军事据点,登州原本是作为一个卫所存在,历经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时,登州正式改为州府,相应的卫所撤销并建立都司衙门。崇祯五年时,吴桥兵变,孔有德联合一众毛文龙旧部发动叛乱,登州总兵张可大战死,至此之后,总兵一职便空置下来,直到朱平安走马上任就任副总兵,便等于是实质的登州都司衙门掌控者,也是登州境内大明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先期到来的赵光捯丫呗砩先危晌乱蝗蔚牡侵葜俳渍钠罚庖彩峭醭卸髟俗鞯慕峁怨鈷虽然离开中枢,但官职不降反升。杨廷麟则出任登州府衙同知。这两人都是朝中清流的后起之秀,素有干才之名,朱平安要在登州大展拳脚,离不开这两人的配合。而王承恩也是有意将两人没有受到株连的原因归咎于朱平安,也是为了能让这两人感恩戴德,全力辅助朱平安。

    登州都司衙门下辖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四卫,其下又有奇山所、金山左所、百尺崖后所、寻山后所、宁津所、海阳所、大山所等卫所十余处,其余军堡、墩所更是有百余处之多。

    吴桥兵变中,登州、莱州作为平叛的主战场,遭受荼毒大约有一年的时间,孔有德叛军杀戮平民无数,登莱两州的官员几乎被清洗一空,直到现在。登州境内的各有司衙门还处于官吏人员奇缺的状态。但新任的知府赵光挼娜肥歉鋈瞬牛谷淮拥侵菹匮6约案魑浪奈a“纹返虏偈赜帕嫉娜迳敫茫潭痰氖奔淠诒憬侵莩侵卫淼木刑酢?

    早在十天之前,岳锦峰、洪胖子、仇泽、张大狗等人已经带领中都人马及亲眷,还有招募的来自于河北三府的民壮抵达登州,赵光捨n秩绱硕嗟娜丝诿橙唤敫腔嵩斐砂傩盏目只牛虼吮阍菔毕铝罱前仓迷诙妓狙妹旁诔峭馍柚玫木凇?

    河北一战,朱平安所部损失巨大,只留下五百老卒。回到中都之后,岳锦峰等人向段喜年和王品禀明了朱平安的意思。战死士卒的家眷颇有一部分不愿意离开故土。因此到最后。除了五百名老卒,也只有三百多户家眷愿意长途跋涉来到山东开始新的生活。而其余的家眷则在领取了抚恤之后,甘愿继续留在凤阳务农。

    王品和段喜年也表示,一定会善待这些战死士卒的家眷。任由他们依旧耕种操持原来的田庄。而那些田庄也都是朱平安当初购置下来的私产。便交给这些家眷们打理。

    来的三百户家眷中,便包括张大狗的一家。但在见到失去了次子张二狗依然悲戚不已的张老夫人的时候,朱平安却意外的见到了身披一身孝衣的孙幼娘。不禁万分诧异。此女与张二狗分明还没有完婚,怎么身上却带着重孝,却好像是俨然已经成为了张家的儿媳一般。

    问了张大狗这才知道,原来二狗殉国的消息传回凤阳。张老夫人悲痛之下第一件想到的事情,便是取消张二狗与孙家的婚约。却没想到这个孙幼娘却是极其的刚烈,言明已经与二狗订下婚约,便即是张家的人。而此时,幼娘的母亲终因病重离世,而其父亲悲痛之下也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也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