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了卧房的窗,睁着眼睛听外头风声席卷。月折抱剑依旧在外头站着,林卿卿一起身,就能瞧见她落在窗帷的影子。

    每隔一会儿,林卿卿便起身看一眼,只要月折还在,一切便还算安定。那一世,便是她一宿没睡,瞅准了月折不在之时逃离。

    约摸四更天时,林卿卿又一次起身,窗外无人。她赫然瞪圆了眼睛,但不知月折去了何处,亦不知此刻的三辰宫面临的情景到底有多坏。遂是小心翼翼下地,挪到窗边。

    四下无人,甚至周遭都像是寻常的夜晚,无甚动静。

    然太寂静,总要人慌张。

    林卿卿一手握剑,做着最好的防御,另一只手,本能地发颤。她在窗前等了许久,确认月折多半不会回来,咬了咬牙,终是决定到外面看看。

    林卿卿将剑拔出,丢了剑鞘,双手紧握剑柄,小心出门。想着那一次,她不也是安全无虞地下山,甚至乘了船。这次凶险,应当也不会过于骇人。

    然她将将行至正殿前方的空地,因着视野好,也因着没了阁楼阻挡。她乍然望见山下微弱的火光在四处摇晃,还有刀尖相击的声音渐渐近前。

    一道身影自暗夜里冲出飞速上前,林卿卿没意识到她站在整个三辰宫最显眼的地方。尤其这山上,也仅瞧得见她一人。

    那人来得又快又急,林卿卿甚至不及做出反应,剑尖就要侧过她手上长剑抵在她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愣了她。那一刻,她只能望见那蒙面人漆黑的眼睛。她呆愣着,也忘记做出反应。

    “闭眼!”

    忽的一声冷喝,嗓音沉静又熟稔。她听着,下意识闭上眼。

    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响,手背像被喷溅了什么,正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她心下一慌,长剑自手中垂落。

    “转过去!”那人又道。

    林卿卿听得他声音里的冰冷,可心下忽然有了底气,不再那么害怕。她背过身去,察觉身后那重物被人拖走,有人不知扯了什么布条为她擦拭手背。

    林卿卿紧闭着眼,站在原地不动。她微微仰头,仿佛在看着身前的男子一般:“陆安之,你没受伤吧?”

    她记得从前陆安之赶去林宅略迟了些,那他本应明日才回。这一次,定是快马加鞭一路奔波。

    陆安之杀了一路,于山下遇见月折,月折未曾受伤,却也杀得满身是血。这一次三辰宫被袭,对方筹谋良久,下了血本。

    若非他及时赶回,留在山上的月字殿杀手终会不敌。

    陆安之将她的手背擦拭干净,唇间不觉发出一声轻哼。这女子,愈发令他惊奇。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这般无辜地问他,担心他的安危。

    明明仙子出尘的模样,眸光亦是干净清冽,偏偏,行的是美人魅惑一事。

    也是。陆安之嘴角轻扯,她这一副真心相对的模样,怕是地狱阎罗都难抗住。

    陆安之不答反问:“你怎知今夜三辰宫要出事?既是知道,又为何要告诉我?”

    他还是怀疑她。

    林卿卿无法解释,只道:“我说过,我做了一个梦。”

    陆安之凝着眼前女子,她明明闭着眼,却仿佛还是勾魂摄魄的模样。陆安之掐住她精巧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林卿卿痛呼出声,下意识睁眼望向他。

    清澈似攒着水光的眸光忽然撞来,陆安之别过眼,手指亦是垂下。

    冷声道:“这话你信吗?”

    林卿卿默默抿了抿唇,不信,听着都像是鬼扯。

    但她总不能生生打自己的脸,遂又道:“你回来的这么快,一路上定是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再不睡,天光都要大亮。

    陆安之仍是凝着她,眸中寒光闪过。“你怎知我回来的快?”他这一路疾驰,不眠不休,若非及时换马,马都险些累死。

    “你在山上,我这山下快慢一事,你也知道?”若非天机神算,便是同谋。

    林卿卿悄悄咽了咽口水,真是一句说错,句句错。遂思索了会儿,赶紧道:“那个……我我困了,就先睡了。”

    她仓皇逃去,自知身后人眼中定尽是探究。但是无妨,他回来了就好。

    林卿卿跑回自己的房间,敛下心虚,换下染了血污的衣裳,便是很快睡去,直到次日晌午才醒。而到她醒来,世界像是恢复了原样,月折照旧在她门口守着,见她醒了,便是去了后厨为她端来了饭菜。

    用过饭,两人到正殿前方的大片空地。地面干净得像从没有什么污秽的东西洒过,甚至那些行走的仆人,也是如常。

    林卿卿费力拎着陆安之的剑,一面演着招式,一面抽空悄声问月折:“昨日你不曾受伤吧?”她看起来似乎无碍。

    “不曾。”公子来得及时,若晚些,怕是真会丢了性命。

    “那些人呢?”林卿卿道,“他们为何会攻上三辰宫?”

    “丢后山了。”月折淡淡道,脸色甚至未有一丝变化。

    “全丢了?”林卿卿惊异道,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要用这个法子逼问幕后主使?”

    “不必逼问,丢过去的就是尸首。”

    林卿卿蓦地倒吸一口气,那应是知道主使之人是谁了。

    “对了,”她忽的又道,“陆安之还在吗?他可曾下山?”

    “你找公子有事?”

    林卿卿点头:“今日没有,明日有事。”

    明日七夕。月折眸色一凛,不再说什么。

    不妨林卿卿又道:“但我今日就要见他,与他言说。”

    月折迟疑了会儿,到底是回身进了正殿,而后带来准许她上去的消息。

    林卿卿推门而入,就见陆安之正于左侧书桌前坐着,他握了本书,正专注看着。林卿卿近前,没看清那书册的名字,倒只注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昨夜他便是用这只手救下她,而后鲜血喷涌。

    陆安之专注于书册,头也不抬:“说吧!”

    “明日我要回去。”

    第19章 回家

    陆安之本是万般镇定,且不想看她。不想她平地一声雷,陆安之丢掉书册,嘴角都是轻蔑。

    “是我掳走你。”

    那眼色仿佛在说,小姑娘,你是不是脑子不好?我掳走你,还能放你回去?且你未免太会挑时间,还赶着七夕。

    然林卿卿却只觉得这话耳熟,像是她弥留之际,陆安之与风止的交谈。

    陆安之迫于风止追问,不情愿认下:“是我掳走她,可惜她不识好歹。”

    林卿卿眼中当即盛满暖意,温柔笑着:“所以啊,我识好歹。”

    陆安之怔了下,嗯?

    “我不是要回家。”林卿卿又道,“只是去附近看看,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这样费尽心思,花了百万两要人将女儿掳走,女儿逃回,却又一剑斩杀。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没打算逃走。”她补充道,“你不放心,可以让月折和我一同下山。”

    “好!”放鱼归海,才知来路。

    陆安之随即应下,倒叫林卿卿惊了一惊,他这般利索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不妨她将要出门时,陆安之忽的又道:“过了今日,林昌邑便会着人来送信,看是留,还是杀。”

    若有机会,且已然得了他的允准,她该趁此逃了才是。免得明知可能是死路,还要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然女孩回身,仍是言笑晏晏的模样。她无奈道:“陆安之,你不要总想着吓我。”

    “……”

    “你又不会杀我,再有一百万两,你也不会!”

    陆安之凝着女孩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脚步声也远去,方才猛地出了一口气。这女子坚定自信得令他气都不顺了。

    次日清晨。乞巧节的氛围不曾蔓延至山巅,但山下到了夜晚,应当尤其热闹。

    月折带她一路下山,行船,而后由郊外策马至江城繁花之地。只下山前,两人一道戴了面纱,遮住容颜。毕竟那一世,她死于林昌邑之手。这次,她没有在昨日回家,正赶上了于林昌邑而言紧要的七夕。

    林卿卿不知这一次,在林昌邑口中,她是否依然死去?又是怎样死去?

    或是没死,林昌邑这么费尽心机到底是为什么?有何事,须得一个女儿死去?

    二人最后停在一间茶馆跟前,茶馆内多半是闲来相聚的人们,还常有说书先生拎了话本子绘声绘色。整座江城,除了如意楼,便是这间茶馆。许多闲话,都在这里聚集,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