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之将剑搁在桌上,摸过桌上凉透的茶蹙了蹙眉,似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也就能打过街上的流氓地痞。”

    林卿卿抿着唇,迟钝了好一会儿,这会儿才忽的反应过来,不再眉眼低垂盯着地面,蓦地抬头看向他:“等会?给了我,你给我了?这把剑你要送给我?”

    陆安之睨她一眼:“不要?不要便罢!”

    “要要,要的要的!”林卿卿赶忙道,说着便是上前一步拿过那把剑,转头搁在靠近她的那一侧桌边。

    然她做完这些方才后知后觉,以她的拙劣,怕是用不上剑,就断送在别人手里。还是陆安之用着较好。

    偏偏她是身子快过了脑子,现下也不好反悔。如此,只得又垂下头僵硬地站着。

    不妨身前人忽然唤她:“林卿卿!”

    她又抬眼,一眼撞进陆安之的眸子里,那眸子里明显露着讥讽。

    “你要回家就是为了这?寻死来了?”方才他若是不在,不来,这女子的命顷刻就被人了结。

    林卿卿直直地凝着陆安之的眼睛,下意识想躲开这份质问,别人厉声言辞总令她不安。可她方才经历过生死一线,经历过又一次被陆安之救下。

    救命之恩,哪怕丢开前世,也已经两次。她终于在陆安之不善的目光里,抵抗住身体本能的惧意,透过他的冰冷,看见温情。

    看见他,像是所有阴霾与不悦都一扫而空。心底因那蒙面大汗要杀她蹿出的无望,忽的被融化。

    只轻叹一声道:“我也没想到,事已至此,他还是要我死。”

    女孩出乎意料的镇定,倒叫陆安之有些诧异,他想着这真相蓦然摆在眼前,怎么也该大哭一场。

    遂是轻哼一声:“你倒是清楚,是他要你死。”最怕笨拙,又愚蠢。

    “只是不懂到底为什么?”林卿卿疑虑道,“他养我这么大,就是为了杀了我?”这样的父母,大约世所罕见。

    陆安之搁在桌面的手指一顿,到底是摸过那凉透的茶杯,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

    他沉沉道:“你或可问问他。”

    林卿卿没有应声,她确实很想问问林昌邑,可林昌邑未必给她这个机会。若非是众目睽睽,他眼中的她是早该死去之人。

    “对了,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林卿卿终于想起这桩事,“你来江城是有事要办吗?”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林卿卿念头转过,又说不出口。

    陆安之索性将茶水一口饮尽,搁下茶杯别过眼:“嗯,有些事要处理,便住在如意楼。”顿了顿,又是补充道,“我一贯住在这。”

    “我知道。”林卿卿低声咕哝,来回两世,他确实常常来这里。

    “什么?”陆安之佯做没听清。

    林卿卿自不会再说,只卸了一身疲惫坐到那窗子的另一侧:“我太幸运了。”她单手托腮,忽然目光灼灼地凝着此刻坐在她对侧的男子,“能遇着你,我真幸运。”

    来回两世,都能得他相救。

    陆安之不妨女孩忽然目光炙热,眸子未抬,心底默念过:那是遇着我幸运,还是遇着江玉笙幸运?

    他另一只手搁在腿上微微蜷了蜷,迟疑了下方才说道:“你今日见了江玉笙。”

    “嗯。”女孩低声应着,并不否认。

    “那人如何?”

    “你具体指什么?”

    陆安之手指僵了僵,原本低垂的眉目,这时眼皮微掀:“你瞧出了许多?”不过是短暂一面,能瞧出多少?

    “嗯!”林卿卿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知为何,得知林昌邑非要她死一事,本该极为悲恸,可现下陆安之在这里,她便只觉得心安。

    像是应了诗里说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心安,便不自觉放肆。

    林卿卿轻笑着款款道来:“江玉笙虽是贵为世子,但似是文人气度,看着约摸也是温和儒雅之人。感觉么……”她顿了顿,像是特意给他撂了钩子。

    陆安之果然专注地凝着她。

    林卿卿便是侧过身,与他指着窗外天上的月亮。“不妨我同公子打一个比方,皎月被乌云遮蔽时,偶尔也有几个星星引路。但星辰,怎能抵过明月光辉?”

    女孩眼底映过烛火闪烁的光,仿佛她自己口中的星辰,在熠熠闪耀。陆安之不知她何来的比方,说江玉笙那人是星辰,亦或是明月?

    不妨女孩忽的道:“你是明月。”

    “什么?”女孩仍专注地望着上头皎月,并未看他一眼,却又说出这般莫名的词句。

    陆安之亦非没听清,是恍惚不得真。他嘴角抽搐了下,方才沉声反问:“他是星辰?”

    林卿卿这才转过脸,极是郑重地摇头:“他是星辰下的赶路人。”

    她眸间笑意愈盛,眼角弯弯:“若有人得望皎月光辉,哪还能瞧见昏暗光景下的路人?”

    陆安之几近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在她眼中,他是明月,那江玉笙不过是路人。这等对比,当是天差地别。

    他预料到林卿卿从前是美人计,此刻见她险些死于生父之手,将将少了戒心。然,美人撩人还不够,偏还要说些令人欲/罢/不能的话。

    陆安之分明游走于悬崖边,手上沾满鲜血。于林卿卿眼中,却是那皎洁明丽的月亮。

    他手指蓦地蜷起,一并合在掌心。

    神魂险些跌进女孩那清亮的眸子里。灿若星河,不过如是。

    末了,陆安之一点点将手松开,心知林卿卿这美人计用着,险些令他缴械投降。

    乃至后来,仍是揪了风止,没忍住问了一嘴。“你瞧着那江玉笙如何?”

    风止不知何意,思索了会儿,正经道:“抛却他那个不长眼的爹,倒也是个正经公子。”

    “若有人将你比作天上星,江玉笙是地上泥。”

    风止下颌扬起:“那自是眼光独到。”顿了会儿忽然意会过来,“是哪家姑娘如此没眼力见,竟觉得你是天上星?”

    “林卿卿?”

    陆安之看向别处,没吱声。

    风止立时断定:“就是她,我说她喜欢你你还不信。”

    陆安之心底狂风四起,遍是波澜。可脑子一瞬清醒,仍觉得这女子有些心机,手法亦是精巧。

    寻常以色/诱人,太低级。她是攻心。

    然这是后来,在落入女孩眼中的当下,陆安之松开了紧绷的手指,神思却是高高吊着,一刻不得放松。

    直至月折回来,恰如其分地打破这怪异的气氛。陆安之心底动荡,才渐渐被扫平。

    月折微微垂首,回禀道:“他愿意交出林家在江城的所有钱庄,以及他幕后之人。”

    林卿卿听着这话,知晓这一声“他”自是林昌邑。

    “条件?”陆安之淡淡道,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月折看了眼林卿卿,没有回话。

    陆安之瞧见月折的目光,一道看向林卿卿。

    哂笑一声:“他怎么非要你死呢?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父亲杀女,偏还这般执着,实属罕见。

    林卿卿立刻懂了,林昌邑愿意交付一切,哪怕倾家荡产以讲和的条件,就是要陆安之杀了她。他宁肯一无所有,也要她死。

    林卿卿实在不知,到底何处惹了父亲,或是怎样挡了他的路,他非要她死不可。倘或是要她死,怎样死不行?又非要做一副宠爱至极的模样,做了整整六年。

    然这一刻她没有心情绝望,也早已绝望过了头。太过冷清,脑海反倒灵光闪过。

    林卿卿慌忙身子一倾,抓住陆安之的手腕,急切道:“陆安之,你不要信他!”

    “能毫不犹豫杀害女儿之人,不值得信任。”

    “你应该先弄清楚缘由,你救过我那么多次,不是为了杀我,落一个人财两空。”

    第23章 三更合一 杀女

    她的声音先是急切, 后来慢慢弱了下来,似乎底气也一并减弱。

    甚至还说什么“人财两空”,莫说无人敢与他玩这个把戏, 便是玩了, 他亦能让人加倍还回。可“人”,何时又落在他手上了?

    陆安之思绪混乱, 偏只觉得手腕那处皮肤滚烫, 像被浇洒了热油一般。

    他眉眼低垂,身体僵硬。

    这是除他喝醉之外两人第一次肌肤接触。女孩嫩白的柔荑软软地扒着他,陆安之只觉得心跳似乎都快了些。

    若非还有月折在场,他强撑着这份镇定,面色顷刻就能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