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他又问陶谦有没有找到曹嵩的行踪,陶谦摇摇头,说:“近来迁入本州的士人极多,户口紊乱,一时间哪里能寻得到?”是勋也只索罢了——他实在回忆不起来曹嵩究竟跑哪儿躲着去了,不过貌似史书上也没有明写?或者是有多种说法?唉,细节决定成败啊,自己过去就是对史书的细节太不关注啦……

    出了州府,正打算回庄院收拾一下行装,带上几个从人就出发——根据他的计划,徐州国内目前还算太平,可以直接前往任城国,问准丈人要一小队兵马保护,然后再去找曹操。可是仆役才刚牵过马来,突然从街角跑过来一条汉子,单膝跪倒,说:“家主人请是先生过府一叙。”

    是勋还以为是陈登要见他,在启程前有所嘱咐,可是没想到一打问,这家伙的主人却原来是曹宏——那个“谗慝小人”找自己做啥?难道是想托着给曹豹带封家书吗?

    进了曹宅,曹宏站在阶前相迎,态度显得非常热络。进屋以后分宾主坐下,曹宏开口就问:“宏辅这就要去兖州求见曹孟德吗?”是勋点头。曹宏突然又问:“陶使君最近一直在遣人寻找故太尉曹公,宏辅可知道这事吗?”是勋闻言一愣,随口回答说:“小子知之。若能得曹公一封书信,要与曹兖州约和不难呀。”

    曹宏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咬牙关,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低声说:“我知道曹公在哪里。”是勋精神一振:“愿闻所在。”曹宏微微冷笑道:“倘若我要宏辅你去杀了曹公,你如何说?”

    “啪啦”一声,一个晴天霹雳在是勋头顶炸响,他当即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杀了曹公,杀了曹公,杀了曹公……”曹宏的话反复在耳畔、心底鸣响,他脑筋一转,猛然间醒悟过来——原来是你!

    第十三章、族内之争

    历史的残篇断简,隐藏在简捷文字和多歧记载后面的种种隐秘,就此终于得以浑然贯通。原来陶谦真是派兵想去护送曹嵩来着,曹嵩最后遇害,既不是陶谦的本意,其实也并非事出偶然,是张闿或者别的什么军士贪图曹嵩的财产,临时起了歹意,原来这幕后还隐藏着一只黑手哪,正是眼前这个被史书评价为“谗慝小人”的曹宏曹仲恢!

    可是,曹宏为什么要杀曹嵩呢?是为了阻止徐州和兖州的约和吗?倘若果真如此,为什么没听陈登提起过曹宏反对他的计划?貌似曹宏还是跟曹操和睦的赞成者哪。他那隐藏得很深的“慝”,究竟都是些什么邪恶?!

    是勋一时惊得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曹宏惊人之语出口,神情反倒变得镇定了起来,端起杯子来浅浅地喝了口水,静静地等着未来侄女婿下一步的反应。

    是勋呆了半晌,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圈儿,终于重振精神,开口问道:“公祖上不知居于沛国何县?”曹宏答道:“谯县。”是勋又问:“难、难道与曹兖州为同、同宗……”

    “哈哈哈哈,”曹宏不禁大笑了起来,“果然是聪明儿,叔元得此佳婿,亦足堪慰藉也。”放下水杯,沉声道:“不错,我等皆为曹相国之后,故太尉曹嵩,论行辈为我大兄……”

    所谓“曹相国”,就是指的西汉开国第二位宰相曹参,封平阳侯。据曹宏所说,是勋也进行了部分脑补,大家族传下来根深叶茂,分支众多,其中曹宏、曹豹这支是大宗,曹嵩反倒是小宗。先不提曹嵩,先说他的养祖父曹节,曹家大宗虽然富有田产,是谯县的大姓望族,换言之是地头蛇,但是到了小宗曹节,却仅得温饱而已。

    更要命的是某一年关东大疫,曹节跟他前三个儿子都病死了,只剩下了两个小儿子曹腾和曹鼎,曹腾年方七岁,族中周济不力,小孩子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舅舅去了雒阳投亲,随即就被他舅舅给阉了送入宫中——想想也是啊,要真是大户人家的大宗子弟,怎么着也不可能逼他去做太监啊。

    结果曹腾因为打小服侍太子爷,等到太子进位成了汉顺帝,就重用曹腾,最终拜为大长秋,封费亭侯。曹腾抖起来以后,记恨当初族内不肯关照,所以找干儿子偏偏不从族内过继(他亲兄弟曹鼎则是无儿),却挑上了跟曹家世代联姻,并且也曾经周济过他的夏侯家,领了个叫夏侯嵩的孩子过来,改名为曹嵩——也就是曹操的亲爹。

    曹嵩仗着养父的势力,迈入仕途,顺风顺水地一路攀升,一直做到司隶校尉、大司农、大鸿胪,甚至最后还花巨款买了个太尉当当,权倾一时,家财万贯。可是虽然挂着“曹”这个姓氏,因为曹腾传下来的怨念,他却对同族本家从来爱搭不理的,绝不照顾。曹宏这大宗和曹嵩这小宗,就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

    中平六年,董卓进京,曹操落了跑,被董卓操控的朝廷画影图形,到处追拿。消息传到沛国谯县,曹家立刻炸了窝,纷纷卷了财物四散而逃——正因为此前的矛盾,曹宏跟曹嵩跑的就不是同一路。曹宏兄弟跑来了东海,投在当时的刺史巴祗门下,后来逐渐在徐州站稳了脚跟;曹嵩则一路跑去了琅邪,在海边儿找个清静的地方隐居。不过虽然说各跑各路,通过共同的亲友,相互间偶尔也还通点儿声气,尤其当陶谦打算跟曹操谈和以后,曹宏就曾经秘密地写信去探曹操的口风,可惜曹操理都不理,再去跟曹嵩套近乎,曹嵩说都一家人有多大仇啊,从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吧,可有一样——我做不了我那不孝儿子的主,你要跟他和解,你自己个儿说去吧。

    讲完了家谱,曹宏就说了:“倘若仅仅与孟德议和,自无不可,然而细察陈元龙和你的意思,陶使君二子皆不堪辅佐,将来莫非要将徐州拱手送与孟德不成吗?他人皆可投靠孟德,偏我兄弟不可啊!”

    是勋心说果然不愧为“谗慝小人”——这小人可不是容易当的,没有点儿政治智慧,只能当小丑,当不了小人。你看这家伙想得多长远,并且把自己跟陈登那点儿小心思就摸了个底儿掉。他当即问道:“是恐曹兖州因为前怨而不肯善待尊公兄弟,故此要劫杀故太尉曹公,绝了徐、兖合纵之议么?然而如此一来,两州便结下深仇,倘若兖州大军来伐,又将如何应对?”

    曹宏微笑着说:“倘若宏辅不是我曹家之婿,我必要遣人去杀了曹嵩。但如今是、陈、麋、曹四家已为姻亲,一损俱损,即便曹操入了徐州,料他不敢慢待我兄弟。此番宏辅出使,便去好好看看那曹操,看他有否回心转念之意,或者看兖州是否兵精粮足——倘若曹操固执己见,或者兖州兵不堪一战,那时便可杀了曹嵩,以绝合纵之议!”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正是因为这两个曹家有仇,所以曹宏害怕曹操将来插手徐州之事,对自己不利,就要谋杀曹嵩,断了陶谦的念想。也许真实的历史上没有自己,没有是、陈、麋、曹这一大抱团儿,再加上陶谦派去的使者回来没说兖州兵什么好话——话说他是不是见到了才刚收编了的青州黄巾?就那票流民瞧上去果然不象很能打的样子——所以曹宏的阴谋才得以实施……

    哇呀呀呀,陈元龙真是神人也!要不是他让自己先应下了跟曹家的婚事,这历史就要走回老路上去了。兖州兵不能打?别扯淡了!曹操两伐徐州,杀得陶谦缩在郯县城里不敢出来,就算刘备带着援军赶到,也基本上没起什么太大作用,要不是吕布偷袭兖州,曹操才不会退兵哪,肯定就把徐州给连锅端了!

    不行,自己可一定要促成两州的和睦不可——是勋这时候想明白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可得巴着点儿曹操,而不能寄希望于刘备。刘备得徐州那是在徐州被曹操杀得血流成河以后的事儿啊,兵危战凶,自己要是一个不慎死在那两场仗里,还谈什么将来跟曹还是跟刘呢?

    所以他对曹宏说:“四家合力,以保徐州,这是上上之策;与曹兖州结仇,乃下策之下策。小子此去,定要弥合公与曹兖州之嫌隙,不使兖州有害公之意。”

    曹宏点点头:“那样最好。我是放心你的,自上回陈元龙提起都昌城下之事,我就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连那般无知流贼都能说服,想必以宏辅你的言辞,定能说服了曹操。好,我便告诉你曹嵩的所在,你先去求见他,然后再去找曹操吧。”

    两人一谈就谈到很晚,最终是勋只好在曹家暂时住下了。当晚躺下以后,他眼前又不禁浮现出了曹小姐那娇俏的容貌……只可惜曹小姐在纳采过后,便返回了诸县附近的别院(也就是是宽一开始安排兄弟们寄居的地方),据说那儿跟他舅舅家比较近。既然曹豹果然跟曹操是一家子,那么娶了曹小姐为妻,貌似突然间就……就他喵的上了好几个档次了呀!

    他突然想到,曹宏呼曹嵩为兄,那么也就是说,曹宏、曹豹比曹操要长一辈儿,那么自己做曹豹的女婿,就是跟曹操同辈儿,曹操得叫自己妹夫。啊呀呀,突然感觉高大上了很多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第二天一早,是勋就告诉陈登,说已经打探到了曹嵩的下落。可是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是真的把曹嵩扣作人质呢,还是把那老家伙护送回曹操身边儿去?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曹嵩呆在徐州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筒,随时可能爆炸——谁知道曹宏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或者真的事出偶然,老家伙被什么山贼、乱兵给谋财害命了?可是送走曹嵩呢?万一历史真他喵的有什么惯性(很多正经科幻上都是这么写的),大方向无法改变,老家伙还是有可能在路上遇害——自己不跟着不放心,要是亲身参加护送吧,又难保不会遭到牵连,要被迫给曹嵩殉葬……

    罢了罢了,还是先见到那老家伙,再作打算吧。

    所以他跟陈登也是说的活络话,说要见机行事,只是请陈登向陶谦求得了一道密令,要臧霸调配一支兵马,听从自己的指挥。

    是的,既然先得去见曹嵩,而曹嵩隐居在琅邪国的海边,那他就不能按照原计划从南路走,通过准丈人曹豹的驻区了,而得先北上琅邪,再前往泰山,通过臧霸的驻区前往兖州——不过为了保护曹嵩也好,护送曹嵩也罢,他得先去见臧霸要兵。

    也好也好。其实出于对历史名人的仰慕,是勋挺想去见见那位臧霸臧宣高的,至于曹嵩,见他纯粹是利益使然。曹操可以说是这时代的第一人,而他爹曹嵩就是一无能官僚,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废物老狗就偏能生下个虎崽子来……

    当日午前,是勋离开了郯城北门。陈登、是宽、曹宏都来相送,陶谦还派了一乘马车和两个兵丁护卫他,搞得挺大的阵仗——是勋本不习惯乘车,不过这回是奉命出使,不乘马车显得不够庄重。但等祭过了祖神(行道神),饮罢饯行之酒,他还是空着马车不坐,骑上自己那匹配有马镫的坐骑上了路。

    北行非止一日,先到开阳,再从那里转向西方,进入泰山国。泰山和琅邪两郡的交界处有个祊亭,驻有徐州的兵马,护卫的兵丁先期往前,出示了过所和陶谦的公文,当即就有一名小军官领着十多名兵过来拜见。

    是勋随口就问:“阁下怎么称呼?”那小军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可当不起‘阁下’二字,小人名叫张闿,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啦。”

    是勋浑身一个哆嗦,差点儿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下来——原来你丫就是张闿!

    第十四章、犬父虎子

    如果说曹嵩是个火药桶,那么这张闿就是导火索。有一种记载,陶谦就是派了这张闿率领一小队兵马去护送曹嵩回归兖州的,可是当行进到华县和费县之间的时候,张闿看到曹老头子带了好几十辆马车的金银珠宝,一时起了贪心,于是就杀人劫货,然后逃得不知去向。

    就这么着,曹操跟陶谦是结下了血海深仇,于是便以“报仇”为名,率军攻打徐州,一连屠灭了五个县,杀得是人头滚滚,竟然连某条河都被堆积的尸体给堵塞住了。

    当然,这一大段记载多少有点儿不尽不实,有很多细节问题不好往深里考究。首先,当时臧霸驻扎在华、费一带,张闿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要跑到这满地都是徐州兵的地方才来动手呢?他就不怕很快就被逮住?难道他跟臧霸之间也有什么密约不成吗?

    嗯,倘若这人果然是奉了曹宏的密令行事,那么倒比较好解释了,也许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密令才刚送达,而臧霸也可能因为这道密令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次,这个张闿随即就逃去无踪,就此没了下文。老爹被杀,这是后来雄踞北中国的曹操毕生的奇耻大辱,即便他要趁机归咎于陶谦,也不可能不派人到处去搜捕张闿啊——陶谦当然更想逮住张闿为自己开脱啦——一日逮不着,就一日不会罢手,为什么史书上没有任何的后话呢?

    最后,曹操屠灭五县这事儿也有点儿含糊,是勋现在是记不清那五县的具体名称啦,可是想想也知道,五个县不可能围着一条河转圈,那么曹兵杀掉的人又怎么可能都堆到那条河里去呢?一般情况下,只有两支大军在河边鏖战,一方大败,甚至于败兵纷纷涉水而逃,那才会把河水给堵住吧。

    当然也有人要为曹操洗白白,说压根儿就没有屠城的事情,乃是时人或后人的污蔑。是勋对于这种说法也嗤之以鼻,终究曹操是封建时代的军阀,而不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红军,尤其那时候他才刚收了十几万青州黄巾当兵,军纪差得是一塌糊涂,即便没有正式下达屠城的命令,所过之处大肆杀略平民,那终究也是避免不了的。

    是勋挺敬重曹操,他很想避免这一悲剧的发生。那么前提就是,别让曹操讨伐徐州,而要想曹操不打徐州,就得把他老爹好好地保护起来,或者安安稳稳地送归兖州去——等到了兖州地头,你老爹要再挂了,那就怨不得旁人啦。所以说今天竟然见到了谋杀曹嵩的刽子手,是勋一个激灵,差点儿没从马背上掉下来。

    那张闿挺敏,看到是勋在马背上晃悠,赶紧伸手搀扶,这一搀扶,他就瞧见马镫了:“唉,这是啥玩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