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进来了,是勋抬头一望,只见这位行车骑将军、冀州牧、关东盟主是中等偏高的身材,人到中年,略微有些发福。原本应该是一张方脸,如今腮帮子就稍稍朝外鼓出,配上一部浓密的胡须,显得是威风凛凛、气度非凡——是勋不禁想起前世听过一个胖子自我吹嘘的话:“君子不重则不威。”

    袁绍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旁还跟着一名文士,相貌清癯,然而缩在主子身后,显得存在感很弱。这跟曹德不同,曹德是天生的毫无存在感,哪怕屋里就他一个,也经常会被忽视,但此人分明倜傥潇洒,单站出来也颇吸引眼球,只是完全被袁绍的威光给笼罩住了——其实只要袁绍出场,是勋本能地感觉到,在座一多半儿人全都骤然显得渺小起来。

    袁绍大摇大摆地在上位坐下,他身旁那名文士则坐在他侧后方——那大概是一名书记,手捧牍板,腰插毛笔,腰带上还挂着个小囊,应该盛装着墨盒、小刀之类的工具,随时准备记录主公的指令。袁绍一坐下,目光便朝是勋瞟了过来,是勋不敢怠慢,赶紧跟众人一起站将起来,深深一鞠:“区区是勋,拜见袁大将军。”

    袁绍双手抬起,手心朝下,略略一按:“诸君都请坐吧,是先生也请坐。”等众人全都坐稳当了,他才开口问:“是先生远来,将何以教我?”

    是勋心说得了,老子就别跟你手底下这票强的弱的能的废的多白扯了,直接跟你把话讲明白了,让你自己拿主意吧。袁绍这个人,一般对他的评价是“好谋而无断”,说他耳根子软,听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又总是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勋认为那是一种误解,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史书故意矮化所给后人造成的误解。即便最后失败,袁绍终究也是河北之雄,一度威震天下,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主意却总左右摇摆呢?

    袁绍无断吗?他从前斩麴义,后来囚田丰、贬沮授,下手就别提多快了。所以给人耳根软,左右摇摆的印象,不过因为麾下众臣各结党与,相互攻诘,他必须费尽心力地去做调解以保持平衡罢了。所以自己与其狂喷唾沫去想要驳倒许攸、逄纪他们,还不如直接去说服袁绍。

    他朝袁绍一拱手,大声说道:“勋何等人也,而敢言教?只是听闻大将军欲图徐方,故此特来进谏。为大将军计,切不可为此不仁、不义、不智、不信之事,以伤大将军之明也!”

    田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高声质问道:“是先生此言过矣,如何欲图徐方即为不仁、不义、不智、不信?汝主曹兖州,难道不也有意于徐州乎?!”

    袁绍朝田丰微微摆手,转过头来注目是勋:“是先生请讲,绍洗耳恭听。”

    要抛给袁绍的说辞,是勋早就已经准备完全了,当下站起身来,摇摇羽毛大扇,开始侃侃而谈:

    “袁、陶两家,素无往来,值此陶牧欲退而孟章公子相继之多事之秋,忽有意于徐方,是乃趁人之危,故云不仁。我主独为将军保障南线,强敌狡诡,正欲以徐州为助,而将军先取徐州,使壮士寒心,故云不义。将军方有事于北,弃徐州而无所失,得徐州而无所用,强取一无用之物,故云不智。令弟觊觎徐州久矣,倘若挥师北上,冀州在远,青州尚贫,无能相援,得徐州而不能救,故云不信。

    “是以将军此际欲图徐州,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妨将徐州畀于我主,一可安我主之心,使徐、兖并力以御令弟,二可保南境之安,使将军全力北向,以破公孙。且待将军一统冀、青、幽、并四州,乃申天下之大义,召聚诸侯,西讨国贼,重光汉室,则天下皆将瞻将军之马首尔,又岂独徐州为然?”

    这跟他当初说退沮授,虽然说辞不同,基本指导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袁绍这时候正忙着打公孙瓒呢,就算得了徐州,南北远隔千里,对前线战局也产生不了多少助力,不但可能牵扯了精力,更可能引起曹操的忌恨——你还希望曹操帮忙挡着袁术呢,现在就翻脸,值当吗?

    公孙瓒—袁术的同盟是南北夹击,袁绍—曹操的同盟则是背靠背抵御外敌。真说起来,前一个同盟本来就相距遥远,很难呼应得上,即便破盟,受到的影响也并不大;但后一个同盟要是破裂了,双方都会遭受包围和钳击,形势就会瞬间变得岌岌可危。而且袁绍跟袁术、袁绍跟公孙瓒是很难抛弃前嫌,握手言和的,但曹操可以,袁绍要是把曹操给逼进了袁术的阵营,他如今雄踞两州半算个屁啊,就算雄踞了四州,照样是个作死的歹命。

    是,曹操是恨极了袁术,因为袁术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他老爹和他兄弟,但一来并没能成事,二来终究是私人恩怨,在争霸大计面前,仇人和盟友之间随时都可能转换。说白了吧,只要这时候袁术不着急称帝,从而使得自命汉室忠臣的曹操必得除之而后快,为了长远的名声着想就绝不可能跟他握手言和,否则曹操要翻脸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倒霉的只有袁绍一个。

    在往冀州来的路上,是勋就一直在想,原本的历史上徐州频繁易主,杀得不亦乐乎,最后落到曹操手里,怎么就没见袁绍插手,或者说没有强力插手所以毫无效果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腾不出空来,再加鞭长莫及。除了最后围困易京的那一年,袁绍和公孙之战就是反复拉锯,胜负数顶多四六开,袁绍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是丝毫也马虎不得,否则很可能被反推。他这时候哪儿还有时间去琢磨徐州问题啊,正经把徐州让给曹操,拉拢好了这个保护自己侧背的小弟才是正理。

    所以是勋那天稍稍一露口风,明白人沮授就退了,如今他全盘托出,再用这个道理来劝说袁绍。果然袁绍听了就捋着胡子,沉吟不语。旁边审配、逄纪还想说些什么,被袁绍一摆袖子:“受教了。今日风清日朗,初见是先生,安能无酒?且上酒来。”

    是勋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心说这就算过关了吧。不多时从人抬上几案,摆上酒水瓜果,酒过三巡,突然袁绍身后那人端着杯子站起身来,朝是勋微微躬身:“听闻是先生亦精于诗歌也,昔在青州作‘采采荣木’诗,言简而意深,某实感佩。今日盛会,不知可有佳作相赐吗?”

    是勋心说来了,又有人要跟老子谈诗歌了——“不敢请教阁下是?”

    “广陵陈琳。”

    第三十章、凌云雕龙

    陈琳陈孔璋,乃是汉末着名的文学家、诗人,位列“建安七子”之一。他一生创作了数百首诗赋作品,可惜大多散佚,流传下来的并不多,而且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恰恰不是诗赋类文学作品,而是应用文《为袁绍檄豫州文》——也就是帮袁绍咒骂曹操的檄文。

    所以陈琳这一站起来,是勋就不自禁地有点肝儿颤。话说这时代的文学家他并不是没有见到过,曹操且先不论,孔融同样也是“建安七子”之一。但是如前所述,他在曹操、孔融面前可以装孙子,终究那两位与他是君臣关系,君主不强生把他抬强喽,那叫谄媚,君主挺强假装自己比之还差上一点儿,那叫政治智慧。可是如今他跑邺城来见袁绍,理论上跟陈琳是平起平坐啊,可不能轻易地在陈琳面前认怂,那样不但丢了自己的脸,还同时丢了兖州的脸啊。

    好在陈琳在冀州,这是个人就知道,是勋来之前不会毫无防备。所以当陈琳开口问“可有佳作相赐吗”,是勋赶紧还礼,答道:“虽是盛会,奈何诸君皆以国事相问,勋安得而有诗兴?”没人谈风月啊,这诗兴可从哪儿找去?

    当然啦,诗歌并非仅从风月而起,而且就包括陈琳在内的“建安七子”,他们很重要一项共同特点就是感时伤世,哀叹民生,而绝少无病呻吟之作。但是诗歌是讲激情的,谈论国事是要靠理性的,这儿刚论完国事,满脑子的逻辑,怎么可能做得出诗来?逻辑性可是诗歌的大敌啊。

    陈琳是真正的诗人,所以他知道作诗的艰难,更知道命题作诗的无趣,因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忙道:“无妨,琳亦欲赏君之旧作——即先以旧作一首为敬。”说着话,把杯中酒一气干尽,仰起头来,曼声长吟道:

    “高会时不娱,羁客难为心。殷怀从中发,悲感激清音。投觞罢欢坐,逍遥步长林。萧萧山谷风,黯黯天路阴。惆怅忘旋反,歔欷涕沾襟。”

    其诗吟罢,冀州群臣莫不抚掌称善,其中好几个不怎么厚道的,就一起拿眼角的余光来瞟是勋,心说怎么样,你有什么佳作,可能压过我家陈孔璋去吗?

    陈琳的诗,是勋就光记得一首最着名的《饮马长城窟行》了,对于他刚才吟的那首,似有印象又似无印象。但是诗中含义他还是能够听得明白的,开篇说“高会时不娱”,正好切合此时的环境氛围,接着说“羁客难为心”,自称“羁客”也就是旅人,这是有怀乡之思了。陈琳的故乡在哪儿,是在徐州的广陵郡啊,难道这小子想利用这首诗,再把话头重新引回到徐州问题上来吗?

    “羁客”,思乡……是勋不禁又想起了离开徐州前,陈登跟自己说过的话。当时陈登说啦,宏辅你必须尽量展现自己的才华,真正地名震当场,才能保证袁绍跟他的谋臣们不敢轻易动你。可是说到政治问题,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即便你再巧舌如簧,也是很难说服别人的。要想使冀州众人哑口无言,只能拿出你的文学才能来,用诗赋来震一震他们。你有信心吗?

    是勋当时就想啊,要说突然间给自己出题,让自己做诗,那真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要是预先有了准备了,到时候放肆地抄袭呢,别说陈琳在那儿,就算陶渊明在也难不倒我呀。所以他一路上早就设想了种种的可能性,预备下了好几篇诗赋以供选择啦。正巧陈琳这首诗中隐含思乡之意,于是是勋不禁在心中暗笑——正中老子下怀,你等着,重磅炸弹这就要扔出来了!

    当下轻捋颔下那几根才长出来的短毛,面色微微一沉:“好一句‘羁客难为心’,孔璋先生在冀州为羁客,勋又何其不然?因思昔日自乐浪别亲返乡,继而辞别乡梓,南迁徐州,再远离宗族,西仕兖州,其间种种别离伤痛,正难以言表也。因而曾作一赋,便此芹献于大方之家了。”

    陈琳一愣,心说我不过吟了首短诗,你倒想起诵赋来了,这明显是想压过我一头去啊。我曾经听人从青州而来,背过你几首诗,倒是不清楚你还会作赋,好啊好啊,那今天正好开开眼界,听听你肚子里是不是真有好货——“琳洗耳恭听。”

    于是是勋有样学样,一口把杯中酒给干掉了,放下耳杯,手摇折扇,环顾在场众人,大声诵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赋是一种介乎于诗和文之间的非常蛋疼的文体,脱胎于楚辞,讲究骈四俪六、层层铺排,还必须得压韵,创作难度非常之大。跟一般诗歌比起来,赋更加细腻,更加深涩,篇幅也更长,甚至长得离谱。这玩意儿别说写了,就连背都能把人给逼疯喽。

    两汉是赋的鼎盛时期,司马相如有《子虚赋》、《大人赋》、《上林赋》、《长门赋》,贾谊有《鵩鸟赋》、《吊屈原赋》,扬雄有《长杨赋》、《甘泉赋》,班固有《两都赋》,全都名垂千古。但是要问,是勋是宏辅先生能背诵几篇?他肯定拍着胸脯回答你:老子半篇都背不出来!

    不过还好,赋这种文体在汉魏之间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变革,大量抒情短赋开始出现,比方说陈琳本人的《武军赋》、《神女赋》,就都属于这一类型。这些抒情短赋就比较好背啦,是勋前一世就大致能够背出其中的四篇杰作——王粲《登楼赋》、祢衡《鹦鹉赋》,以及最感动人心的南朝江淹的《恨赋》和《别赋》。

    有个成语叫“江郎才尽”,说的就是江淹。不过在是勋看来,哪怕这家伙一辈子只做过那两首赋,都足以领袖群伦,在汉魏南北朝的文坛上名列前茅。所以这回他就开始吟《别赋》,光开头那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一出口,当即全场鸦雀无声。

    是勋心说你们还挺识货啊,于是梗着脖子继续背诵下去:“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

    当然啦,江淹终究是两百年后的人,他这篇赋里用的一些典故,甚至提到的某些地名,这年月还没有,所以非得加以修订不可。比方说第二段开头的“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东都是指长安的东都门,也可以指东都雒阳,问题不大,但那金谷可是指的石崇的“金谷园”,完全是后世才有的建筑物啊。

    是勋隐约记得,史书上有载,吕布在白门楼为曹操所擒,看着曹操就问您怎么瘦了,曹操还奇怪呢,问道咱们见过面吗?吕布说有,当初您还没有落跑,在雒阳温氏园中,咱们见过一面。于是他就把“送客金谷”直接改成了“送客温氏”,为了押韵,把前面的“朱轩绣轴”也干脆改成“朱轩绣轵”。

    还有“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山”那一整段,描写的是为求得仙道而与家人离别,符合南朝荒颓的社会风气,但汉末这年月,道教才刚刚诞生,妄求长生之人还不太多,所以照搬出来就有点儿奇怪——他干脆整段都给删了。

    至于其它种种记不清的文辞,那是早有腹稿,都已经删改完毕啦,当下是得意洋洋,恬不知耻全都吟将出来。到最后:“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随即长出一口气,风度翩翩地把扇子一摆,背完收工。

    这一来真个震惊当场。要说江淹的《别赋》为千古绝唱,那一点儿都不夸张,陈琳的诗虽然也是佳品,与之相比就要降了一个档次。除非刚才陈琳吟诵的是他最着名那篇《饮马长城窟行》,可是《饮马长城窟行》再好,在篇幅上又彻底被压倒在地了。当然啦,诗文不以长短来决高下,长如懒婆娘的裹脚布,绝对比不上短似蓝田之寸玉,但又长又妙,总比短然而妙要高大上了许多。

    河北群英当中,有那文采斐然的,全都低着头细细回味、咀嚼,至于那些文采稍逊的,瞧着同僚如此,那也必须摇头晃脑装出很欣赏的样子来啊。最终先开口还得是那最懂行的——陈琳抚掌赞叹道:“谁能描摹离别之状?是先生此赋真有凌云、雕龙之妙也!”

    凌云是指司马相如,武帝曾经称赞他的《大人赋》“飘飘有凌云之气”,雕龙是指齐人驺奭,人称“雕龙奭”。《别赋》结尾说就算能作凌云之诗赋,有雕龙之辩才,也难以描摹伤别之情,陈琳就因此而言,说你这篇赋便有凌云、雕龙之妙,把别情备悉给描摹出来啦。

    是勋淡淡一笑,把脑袋一昂,再次四十五度。他心说你们这回可服了吧,谁还敢来跟老子谈诗论文?不过乐不可极,见好要收,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啊?当即朝袁绍深深一鞠,说:“今日群贤毕集,本为良辰盛会,奈何是某感别伤离,扫了诸君的雅兴。此皆被酒之故也,敢请辞退,免使大将军不快。”

    谁想到袁绍还没答话呢,先有一人高声叫道:“是先生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