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曹操就问啊:“卿等谁知,赵明实(赵韪)何如人也?”

    群臣面面相觑,谁都答不上来。赵韪乃巴西人也,曾任太仓令,十几年前就辞官跟着刘焉入蜀了,那时候在座诸人,包括曹操,事业还都没有起步——这十几年前就从中原消失,偏居一隅的老头子,谁知道他是“何如人”啊?

    最终还得搞情报的郭嘉来回答曹操的问题——“赵明实为刘焉引为腹心,必有能者也,况长年镇守本郡(巴郡),威名素著,深孚人望,恐非刘璋小儿可比。”那意思,对于赵韪究竟是何等人物,我也不清楚,但就他的上升轨迹来看,不会是没本事的庸人,起码比刘璋要强。言下之意,赵韪在有荆州兵相助的前提下,打败刘璋的可能性很大。

    是勋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赵韪反叛、攻击刘璋,最后是以失败而告终的,就此也导致这位刘焉时代数一数二的重臣,史书上仅留下寥寥数笔,根本瞧不出才能高低来。按照常理推断,刘表才派了不足万人去援救赵韪,有虚应故事之意,很难使最终的战局得到根本性扭转,但问题是——派去的不是旁人,而是枭雄刘备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忧能不能够为众人所理解,但还是站出来打打预防针——“赵韪无足虑也,前攻成都,铩羽而归,欲图复振,未为易事。然刘备当世之雄,有关、张、赵为其爪牙,今又得徐元直、庞士元为辅,所部虽寡,然智者能以寡凌众,未可轻忽。”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不怕刘备帮忙赵韪夺了益州,就怕刘备他鸠占鹊巢啊!

    在原本历史上,刘备率领一万多人进入益州,先厚买人心好几个月,然后突然跟刘璋翻脸,挟裹了白水关的守军一起杀向成都,就这样还硬生生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打不下雒城来呢,得靠诸葛亮、张飞等率军从荆州赶过去夹击。如今他手下只有七八千人——还大多不是他的本部兵马,而更听刘虎的话——鸠占鹊巢夺取益州?那太扯淡啦。就算是勋自己先信了,然后再鼓动他那无双唇舌,也根本不可能说服曹操啊。太过无稽的事情,不提也罢,这要是料错了,徒惹人笑,要是万一料对了,那也太象巫婆神汉啦。

    所以他只说刘备军战斗力很强,说不定就能帮忙赵韪,打赢了刘璋呢?

    于是曹操又问是勋:“宏辅多次与刘备相见,前赴荆州,料于荆州士人亦有所闻也。所言关、张、赵何如人也?徐元直、庞士元,又何人也?”

    是勋介绍说:“关羽云长、张飞益德,皆万人敌,初从刘备起兵,恩同兄弟。赵云子龙为备主骑,亦万夫难当也。徐庶元直,为颍川处士,足智多谋;庞统士元,司马徽目之为南州冠冕……”

    曹操听他说前面几个,还则罢了,听到庞统,却不禁微微一愣——“水镜先生”司马徽为天下闻名的隐士,跟许劭兄弟一般都是月旦人物的高手,换言之,是铁口直断的半妖人,他竟然能夸庞统为“南州冠冕”,也即南方士人中的翘楚?那确实不能小觑啊。

    这时候荀彧插了句嘴:“彧在颍川,未闻徐庶之名……”颍川著名的士人,那还有我不知道的吗?不可能吧。

    是勋淡淡一笑,解释道:“庶本名福,单家子也,少为游侠,因杀人而避于别郡,始志于学,后隐居襄阳,为刘备所辟。”他是寒门出身,你当然不会去关注,而且他要等杀了人逃出颍川以后,才开始潜心就学,智力值“刷刷”地往上涨,所以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啊。

    曹操说:“若即此而论,恐赵韪之胜算颇大……”郭嘉也说了赵韪非刘璋可比嘛,是勋又说协助赵韪的荆州军主将刘备及其部属都相当厉害,那么看起来,刘璋八成是要完啊。刘璋要是赢了,荆、益两州的矛盾将更加尖锐,朝廷乃可各个击破;赵韪要是赢了,两州便有结盟的可能啊——“似此,当如何处?”

    是勋暗中一摊手,心说“木法处”。曹家才刚借兵平定了关中的叛乱不久,马腾父子还驻扎在郿县,就算不管不顾背后的袁绍和身旁的孙权、刘表,全力西进,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顺利杀入汉中呢,掺和益州的战事?那不是做梦吗?要么去打荆州,逼刘表把刘备的兵给撤回来?那也不是说起兵就能起兵的吧?正所谓“鞭长莫及”是也。

    陈群突然站出来出主意,说:“不如遣天使前往,为两家解斗?”

    这就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聊胜于无而已。倘若刘、赵双方真的进入长期对峙,谁都吃不了谁,想退兵还没台阶下,那么天使过去或许还有点儿作用;要是胜负将分,谁会搭理远在千里外的许都朝廷啊?顶多就藉此宣示一下大汉朝廷和曹操势力的存在而已。

    不过是勋听了这话,却不禁眼皮一跳,心说这出差的活儿别又落到我身上……不要啊,我还等着曹淼的二胎降生呢!转念再一想,这便是心中有私了,倘若遵照关靖所言,一切只为了曹家或者朝廷,别无私心地想去……我还是不能去。去了若有作用,操劳又何妨?问题就算我去了,那也不可能真让两家罢兵止斗啊。

    好在曹操也明白这一点,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使命,只是宣示一下己方的存在,就把得力的重臣派到千里之外去?曹操脑袋里终究也没有进水。于是便吩咐荀彧:“明日尚书拟诏,可遣能员入蜀排解……”说着话瞟了一眼是勋,那意思不是“最好派你去”,而是“倘若孔融没被你忽悠走,派他去最好了,益州可比荆州远”。

    开了半天会,得出一个没结果的结果,众人各自散去。是勋这一整天都在琢磨刘备的事儿,他是今天根据郭嘉的情报,才知道刘备竟然已经把“凤雏”给弄到手了。正所谓“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这虽是小说家言,但庞统身为“南州冠冕”,又得诸葛亮、鲁肃推崇,得刘备倚为腹心,真实的历史上,必然也是个厉害角色呀。刘备得了“凤雏”,能否就此一飞冲天呢?他既有些担忧,却又隐隐地有所期待。

    在原本的历史上,庞统跟随刘备才一入川,就建议刘备直接于宴前擒拿刘璋,并吞其部,虽说刘备为了自家名声和川中的长治久安考虑,否决了这一激进主张,但根据情势的不同,换在今天,也很难说刘备会不会听从啊。当然啦,如今是不再会有刘璋盛情欢宴刘备的事儿了,但庞统会不会劝刘备于宴前拿下赵韪,先取巴郡呢?刘备若得巴,即可觊觎全蜀,身后的刘表南部四郡的手尾还没收拾干净呢,无从掣肘,北方张鲁也定然不是刘备的对手,那还有谁能够制约住这一代枭雄?

    路途太远、情报太少、变数太多,是勋想来想去,想得脑仁儿都疼了,实在得不出任何结论来。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迷迷糊糊地乘车返回家中。才进门,诸葛亮便迎上来低声禀报:“有客微服前来,求见先生。”

    是勋听了这话就不禁一愣——啥叫“微服”?那就是说本为官人,特意不着官服,而穿着常服来访,这要是至交好友,原亦不奇,但诸葛亮就该直接报名啊,不会这么神秘兮兮地光说“有客”。再一询问,果不其然,诸葛亮说他不认得此人,此人亦不肯通报姓名,但却携有相府的腰牌,故此不敢怠慢,已经让进了后堂等候。

    是勋心说这是谁啊?难道是曹操有何密令要下?不会是真要我跑趟益州吧?那也可以直接在相府秘密传令啊,干嘛要传到我家里来?匆匆净了头面,便直奔后堂,见了面大吃一惊:“原来是你!却因何而得至此?”

    第二十一章、朔州互市

    微服来访之人,本乃是勋旧识,但已数年间都不通音问了,如今骤然前来,不由得是勋不惊。尤其此人身份特殊,乃相府刺奸令史麾下从事、寿张人卢洪卢慈范是也。

    最早的时候,卢洪为本县县令程立(程昱)征为上计吏,是勋为济阴太守曹德行县,向程立请教,得以暂借卢洪为佐,事毕后卢洪即辞返寿张。从那以后,卢洪消失了一段时间,等二人再度重逢,已在许都之内、司空府中,是勋这才知道,程昱荐卢洪于曹操,曹操使其与赵达共任抚军都尉之职——也就是俗称的“校事”。

    校事是曹操最初设置在军中,后来扩展到政事上的特务机构,而卢洪、赵达即为特务头子,类似于后世戴雨农、毛人凤之类的角色。普通官僚对于特务向来是又惧又恨,轻易绝不肯与他们打交道,哪怕在司空府、相府中远远望见,也必要绕路而行。是勋本人对特务倒是并无歧视——一则他知道那是特殊时期的必然产物,二则校事再如何跋扈,也不怎么敢惹到自己头上来——还曾经跟卢洪打过几次招呼。然而其后是勋便因孙汶之案与另一名特务头子赵达起了冲突,进而赵达公然弹劾自己,使他深厌此小人,连带着也不大愿意搭理卢洪了。卢洪似乎也特意避开是勋,自从是勋担任丞相司直以来,除休沐日外皆在相府办公,却一次也没有再撞见过卢洪。

    然而卢洪却突然在下班以后,微服来拜,还特意不肯通名报信——是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后世的俗话:“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不过是勋为人向来平和,并非嫉恶如仇的耿直君子,既与卢洪有旧,也不好冷面相对。于是便在对方对面坐下,随口问其来意,只是心中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仔细观察着卢洪的一举一动。

    卢洪面无表情地朝是勋行了礼,开门见山地便说:“久疏问候,特来相拜。洪此来也,无他,为请司直相救季重。”

    是勋闻言,不禁悚然一惊,但他竭力使自己的惊愕之态不表露于外,只是淡淡地问道:“季重何难?”吴质吴季重犯了什么事儿了,竟然要你一个特务头子跑过来求我拯救?

    卢洪面沉似水,即便是勋再如何善于察言观色,都瞧不出他现在心中真实的想法,只好听他平静而简明地述说吴质之案:“季重为司直举为广衍长,即求河东输货,与鲜卑易马,然近输入鲜卑者,多盐、铁,以是为拘,不日即将解来许都矣。”

    是勋是在数月前,听取了关靖的建议,向曹操和曹德推荐吴质担任朔州西河郡广衍县长的,此外关靖还建议是勋分别给吴质和河东郡守司马懿去信,为二人牵线搭桥,交易货物。广衍地近草原,跟南匈奴单于廷所在的美稷,以及是勋关照拓拔部游牧之地,都仅咫尺之遥,因为多年来遭受胡人的侵扰,户口稀少、城池不完,很难恢复生产。因而关靖便建议,让司马懿把河东的剩余物资输送去广衍,再由吴质将之与拓拔部换马,如此河东既可得良骥数千,广衍也可以通过转一道手,收取些金钱物资,方便修缮城池、开垦荒地,此乃两利之事。

    当时是勋就问关靖啊,说我聘请你入府,是为了帮我解决政争问题,不是请你来关注政务的,再说了,我如今亦已辞去朔州刺史之职,你插手朔州的事儿,究竟是何用意?关靖的回答是:“欲图反击,必厚植人力。拓拔部在外,乃主公有力臂助,岂可弃而不用?吾此意非为河东也,亦非为朔州也,意乃在拓拔耳。”

    当日是勋收拓拔力微为养子,改名是魏,就是想扶持鲜卑拓拔部壮大,第一步先收取美稷,吞并南匈奴,第二部好对步度根等周边胡人势力下刀。可是计划还没来得及展开,他就先辞了朔州刺史之职,虽然把重担托付给了曹德,把既定方针也对曹德和盘托出,但自曹德上任以来,却认为朔州贫瘠,当以固守旧地为要,是宏辅你的计划是很好啦,但不宜急行,而必须缓缓图之——况且,我对胡人的了解也不如你,万一莽撞行事,却受挫折,反为不美。

    所以曹德仅仅派了几拨使者前往拓拔部中联络,以及前往美稷安抚而已,诘汾父子请求新刺史提供一些必要的物资,好使拓拔部恢复实力,进而积聚力量,曹德也只是虚言应付罢了。而因为是勋返都以后,有一段时间对此事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关心,所以朝廷也只是接纳了拓拔等五部的降表,并且册封诘汾为“慕义侯、护鲜卑校尉”而已,给了个虚头衔,却毫无实际援助——就连互市问题都久议不决。

    所以关靖就对是勋说,你要是再不关心此事,干儿子就要变成仇人了,拓拔部倘若就此覆灭,你先前的努力便化流水,拓拔部要是万一真的崛起,反而会憎恶朝廷,成为汉家之患——到那时候,你这干爹又该如何自处?所以安排吴质过去,给他们输送点儿甜头,即便曹德短期内没有什么特别举动,也可以暂时羁縻、笼络住他们。

    是勋一听这话确实有理。其实要是直接以中原的物价换算财产,这些胡部未必就有多贫穷,只是他们缺乏农耕地区的很多特产物资罢了,若允许他们以牛马相易,即便压低一定价格收购,那他们也是赚的——所谓“互市”,正因此而来。所以当下是勋也去求见曹操,希望他尽快确定下来对拓拔部互市的规矩,但是曹操直接把皮球踢给曹德了,曹德却复信说,互市可以搞,但不宜形成正式文件,以免朝中某些卫道士的攻讦——你推荐那个吴质,现在就在搞地下贸易啊,就让他搞着去吧,我不去拦阻也便是了。

    谁想到事隔数月,突然卢洪上门来告知,说吴质互市市出罪过来了,已经被校事官拿下,正在押往许都的途中!

    正如曹德所说,朝廷并无明令禁止与鲜卑人贸易,所以私下搞搞是不犯法的,本来无可入吴质之罪。然而盐、铁向来官卖,尤其不被允许输向胡部——胡人最缺的就是盐、铁,故而中原王朝向来用这点来卡他们的喉咙,避免他们坐大——吴质触犯了这条禁令,因此才遭逮捕。

    是勋心说吴季重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把盐、铁输入胡部呢?就算是魏他们实在需要,也可以想出比较隐秘的方法来,怎么就能被校事给逮个正着呢?急忙开口询问卢洪:“可有确证?”因为他知道这种特务机构听风就是雨,故意坑陷官员的事儿也多了去啦。

    卢洪微微点头:“证据确凿,是故唯有司直才可救之也。”你跟曹操的关系不一般,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只有你才有能力救下吴质。

    是勋垂下头去,眼珠略微一转,疑心大起,当即质问卢洪:“慈范亦欲救季重耶?”卢洪说:“昔与季重俱从司直,故人也,自欲救之。”我当年被你借调去行县,那时候吴质也正好被你拉拢到麾下啊,我们同事过一段时间的,也算熟人,所以想要救他,才会来给你报信。

    是勋追问道:“既如此,又何必捕之。”你身为校事头目,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或许你以熟人的身份警告他别再犯也成啊,先逮了他,再来求我解救,安有是理?!这里面不会有啥圈套吧!

    卢洪微微苦笑道:“为赵达所捕也,洪无可救之。”校事头子又不仅仅我一个,这案子是赵达在负责,所以我救不了他,得来求你。说完这话,卢慈范站起身来,鞠躬告辞,就待闪人。

    是勋还想询问相关细节,卢洪却说,细节他也不清楚,案卷全都掌握在赵达手中,他事先跑来通报,是希望是勋好好谋划一下,到时候该循何种途径来拯救吴质——具体案情,还是得等把人押到许都,你才能打听清楚。

    卢洪去后,是勋背着双手,在院内连绕了好几个圈儿,才想把诸葛亮唤来商议,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匆匆就奔了偏院,去找关靖。见了面第一句话,是勋就问:“乃士起使吴季重输盐、铁与拓拔乎?”

    关靖直承不讳,完了问是勋,是从哪儿得着的消息呢?是勋便将卢洪来访一事备悉道出。关靖听了这话,微微皱眉道:“吾知卢慈范与吴季重有旧,亦知其为主公故吏也,季重若有闪失,慈范必然来报,此意料中事耳。然书片纸只语即可,何以微服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