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为自己的战败撇清哪,末将就在始兴郡内静候捕拿上洛的槛车——但倘若上述问题不能得以解决,换了谁来都还是一个“输”字。

    天子得报,便即召聚群臣商议,太宰荀公达建议暂时固守始兴,重整兵马,且待沅州彻底收服了武陵蛮,洪州也羁縻住了山越,乃可三道出兵,再加上东海水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复夺交、广。天子允奏,随即问道:“黄忠可续用否?”

    是宏辅站出来为黄忠做保,说:“黄汉升荆襄名将,敦壮勇毅,足堪大用。即此战所败有自,非忠之罪也,愿陛下毋苛责之,使其知耻而后成功。”天子点点头,继续再问:“钱盈可续用否?”

    户部侍郎顾雍奏道:“钱盈溢之,此雍乡人也,可为太平宰,难为边邑守。”那意思,这人政务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但缺乏统军御将之能,不合适放在对敌的第一线。

    天子说那就换个人当始兴郡守吧。是宏辅遂推荐临川郡守陆议,说陆伯言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而已,其实胸中大有丘壑,昔日辅佐太子平徐、张之乱,便可见其才具。

    朝廷主要的应对策略大抵如此,然而黄忠的建议传至兵部,却不由得诸葛孔明动起脑筋来了。自沅、湘、洪、闽等州南下交、广,道路险狭,沿途户口稀少,势必难以调动大军往征,后勤运补也困难重重。他一方面知会工部,要求休憩这四州南部的几条主干道,另方面则着手研究优化武器装备的问题。

    正如黄忠所奏,南方湿度大,火药在运输过程中很容易受潮,故而想靠火器来对敌蜀军,恐怕不大现实,那就只有想办法提升或者仅仅维持冷兵器的威力啦。诸葛亮跑去跟师父是宏辅商议:“黄汉升云蜀军耐苦战,若欲与之敌,唯驱蛮、越之卒也。然蛮、越本无纪律,不识军阵,且非我族类,必怀异心,可征用一二千人,多则反乱。官军短兵相接,难侔蜀军,唯以箭雨密射,或可破之。然南方湿热,弓臂、弦易疲,箭羽湿重,难以及远……”

    这年月的弓具主要为竹、木复合,以胶相黏,在中原等湿度较低的地区尚可运用无碍,跑去南方湿度较大的地区,各种毛病就层出不穷了。首先就是脱胶的问题,无论以皮革还是鱼鳔熬成的黏胶,受潮都会降低黏性——弓臂还好说,大多外涂以漆,可以防水,只要注重保养,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然而箭羽脱落那就比较难以解决了。

    第二个重要问题,是以兽筋为弦,受潮后容易疲软,使得弹力不足。固然一般情况下弓弦也都要解下来,藏于弦袋之中保存,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潮,但问题一场仗打个数时、半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你又不可能临战才绑弦,不可能战中少歇就把弓弦解下来,所受影响依旧不小。

    即便在中原地区,在长期阴雨天气之后(且不说雨中),弓箭的威力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第三个问题还在箭羽,箭羽受潮后会变得沉重,一方面不便及远,而且导致前后配重不等,更容易偏转方向,影响到射击精度。

    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或者起码解决一两项吧,才能够在短兵相接不敌蜀军的前提下,尝试以远射武器来扳回局面。

    是宏辅前一世是历史迷,也是古代军事的爱好者,对于武器装备是有其独到认识的——“发明”马蹬、火药,就是他对这时代军事技术的划时代贡献了。但只可惜他并没有系统地研究过各时代的冷兵器,也缺乏理科知识,很多事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没办法直接指点诸葛亮,只能尝试着点出解决问题的方向来罢了。

    “吾闻潮湿处,非止交、广也,蜀、沅、湘、洪、闽亦然。尤闽东临海,气候或与交、广同,乃可访之,探询解法。”你去找找有没有闽州出身的弓匠或者将领,问问他们有什么解决的方法没有——难道闽州打仗就干脆不用弓箭了吗?不大可能吧。

    此言貌似有理,其实很想当然,诸葛亮接连寻访了好几天,最终却还是空着两手回来了。朝廷新设的闽州,大致等同于后世的福建省,原本不过会稽郡南部而已,偌大地区只设半个郡,可见开发程度有多低,户口有多稀少了。东汉建安以前,福建地区仅有一县,名东治,或称侯官,孙策入会稽时,侯官县长商升助王朗以抗孙氏,孙策遂先后任命韩晏和贺齐为会稽南部都尉,率军往征。一直到建安六年,也就是孙策遇害的那一年,贺齐才终于讨平商升,遂分设汉兴、南平、建安三县,官家记录在册的还不足五千户、两万人口。

    因为开发较晚,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读书人,更别说为吏做将者了。在此地用过兵的只有韩晏与贺齐二人,然而韩晏为商升所败,战死沙场,而贺齐则在建安十五年参与了徐忠、张刚之乱,为陆议所破,兵败自杀。至于所谓闽州出身的制弓匠人,类似生物貌似过去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好在孔明办事精细,又有是宏辅为其靠山,且深得天子宠信,可谓手眼通天,最终竟然被他寻着了几名曾随贺齐南征过的江东老卒。这些老卒也参与了张、徐之乱,战败后为陆议所擒,献俘安邑,被发配去煤矿做工。诸葛亮将其赦免,问以闽州之事,得到的结论是:

    彼地虽然潮湿,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但除沿海地区外,多为山地、丘陵,道路险狭,于中作战,本来就短兵相接的时候多,弓箭远射的机会少。况且闽地土著虽然悍勇,武器装备却实在太差,正面交锋,江东兵占据绝对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去考虑恢复弓箭在干燥地区的威力啊。

    当地土著,本身是不用弓箭的,据说部分族群以投掷石块作中程攻击,部分族群会使用一种吹箭,投石最多二三十步,吹箭的距离更短,根本无法作为弓箭的替代品。

    好在当诸葛亮前来向是宏辅禀报他的调研结果的时候,经过数日间的冥思苦想——其实不是在设想,而是在回忆——是宏辅又有了新的指引方向。他记得在《梦溪笔谈》中有所记载,降羌李定曾向宋廷献“神臂弓”(其实是偏架弩),此物“以桑木为身,檀为秢,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

    据说这“麻绳扎丝”的弦,相比以兽筋为弦,受空气干湿度影响较小,乃以此法授之诸葛亮,要他去试验、研发。诸葛亮大喜,同时也向是宏辅禀报自己一些新的想法:“弟子忖之,今弓箭既不便用,射程近,唯以密射为补。今之连弩,一引而发,不过二三矢而已,古书有言五矢者,若能复之,可代弓箭也。亮欲试作之,先生以为若何?”

    啊呦,是勋心说诸葛亮要造连弩!诸葛连弩,史有明文,名传千古,料想是一定能够发明得出来的。当即抚掌,衷心赞叹:“吾甚欲观孔明之连弩也。”

    其实连弩这东西古已有之,而且应该细分为两个类型,一种是真正意义上的“连弩”,一引弦而数矢齐发,第二种应该称之为“连发弩”,是指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上弦,以反复击发的弩具。要是用后来的火器来作类比,连弩相当于可同时击发的多管火铳,而连发弩就是机关枪了。

    那么所谓的“诸葛连弩”,究竟是连弩还是连发弩呢?因为晋代便即失传,后世故乃争论不休,但比较主流的观点,还是指连发弩。因为连发弩就技术而言比连弩要复杂,堂堂诸葛孔明,怎么会去发明简单的玩意儿呢?而且玩意儿太过简单,就算他发明出来,也很难独享大名呀。

    故此是宏辅今晚召孔明过来共食,问他:“前日与吾所言之事,若何?”就是在问,你连弩究竟研究得怎么样了?出成果了没有?诸葛亮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略有所成,然尚须时日也。”我已经有眉目了,但距离彻底完成,乃至可以列装部队,还需要更丰裕的时间才成,老师您先别急。

    是宏辅微微而笑:“吾今得一人,或可资益孔明也。”于是便将召见马钧之事,前后端底,备悉道来。他说我听说过此人,年纪虽轻却颇善机巧,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乃是为了机械制造才去钻研的算学——“天下尚未底定,兵事不可延挨,故吾以为,与其用之度部,未如从之孔明也。”

    诸葛亮双眼一亮,说竟然还有这般人才,自学而成的数算比我都要强?那可真值得见他一见。我明白老师您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向吏部打招呼,让他们把这个马德衡分配到我兵部来!

    第二十章、忙中得闲

    诸葛亮和赵爽几乎是同时向吏部打了招呼,想把马德衡招致麾下,问题两人间的身份有差。赵爽只是千石的司郎中而已,就品秩而论,如同大县之令,诸葛亮却是二千石的兵部侍郎,品秩等同于郡守,更别提他还是太尉是宏辅的门生,亦深得天子信重。所以吏部最终听谁的不听谁的,把马钧分配到哪个部门去,那丝毫也没有悬念啊。

    对应赵爽的“兴师问罪”,诸葛亮亲自在宅前迎迓,鞠躬致歉,并且摆下酒宴款待赵爽。他照搬了是宏辅的话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天下尚未底定,兵事不可延挨,故余以为,与其用之度部,未如用之兵部也——暂借而已,且待蜀贼平定,必当双手奉还。”

    赵爽说马钧只是我的弟子罢了,又不是私人财产,说什么“暂借”、“奉还”?其实他也并没有真的恼恨诸葛亮,二人之间的友情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而生嫌隙,再说了,关于马德衡的分配问题,各施手段,其实并不能说孔明亏欠了自己。

    然而他趁机提出,马钧在都中尚无居处,不如还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白天去兵部上班,晚上接受自己的指导。诸葛亮自然无不允可。

    于是马德衡就此堕入“炼狱”啦,除去吃饭、睡觉,几乎无一刻得歇——相比之下,马齐被任命为平州昌黎郡宾徒县礼文司簿掾,虽然被抛至千里之外,有如远流,论工作却绝对要比他清闲得多。

    兵部武库司共设郎中一员,佐郎二员,各级令史六名、杂吏十二名,马钧的职位是最低等的令史,秩二百石,可戴单梁冠,着皂袍,有印无绶。比诸后世,这是一个最低级的官职,大概为从七品,再往下八、九品都是吏员,官吏之间的身份差别有如鸿沟。不过汉承秦制,官吏一体——斗食、百石的小吏未必敢自称为“官”,但即便贵为三公,也是可以被称作是“吏”的,斗食起家而至公侯,历代不乏其人。魏之制度同然,是宏辅才不愿意把官僚重臣和一线办事员给彻底区隔开来,从而导致整个官僚体制虚浮腐朽哪。

    马钧因为年岁轻、资历浅,自入武库司,便被分派了无穷的杂务,尤其他是通过明算科考上来的,故而所有相关武器装备的研制、生产、贮藏、运输,但凡牵扯到计算,活儿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往往一整天拨拉算盘珠子(也包括晚上做赵爽所出的算题),竟致右手五指僵硬,难以屈伸。形势逼人,马钧很快就被迫练成了左手拨算盘,甚至左手提笔写字的本领——两手双笔同时写字还不行,但双手各拨一具算盘,倒是学成在望……

    原来做官竟然如此辛苦,若非此乃母亲的殷切期望,而仅仅是马钧自己的想法,估计他早就撩挑子不干啦——我宁可回老家去看守一座小小的磨坊,强过在洛阳为同僚做牛做马……

    好在赵爽对马钧照顾有加。马钧虽领职司,但吃住都在赵府,赵爽也没让他掏饭费,所有俸米几乎全额保存了下来,攒了两个月以后,便雇人赍送回乡,以改善母亲的生活。武功马氏邨早有书信传来,为了马齐、马钧二人考中得官,全村上下莫不欢欣雀跃,族长马丁一向吝啬,竟也掏出族内公钱来大宴了三日,以资庆贺——不过也很可能,反正要遵照承诺把族长之位传给马弁了嘛,以后公钱不归自己管了,临交卸前奢侈一把,又有何妨?

    马弁上台,马母自然能得照顾,即便没有马钧寄回俸禄,日常花用亦可跃升一个档次。不过此乃孝道也,且马德衡于京中也没什么开销,自然应当把俸禄敬奉至亲——赵爽对他此举亦颇为赞许。

    可是诸葛亮虽然花力气把马钧调至兵部,此后数月间却几乎是不闻不问,马钧只在向上官回事的时候见过这位诸葛侍郎几面。赵爽亦未曾透露口风,故此马钧并不清楚得入兵部,靠的乃是孔明之力。

    一晃眼即至延康三年的元旦,节前节后,官员例有将近半个月的假期。然而都城至武功虽不甚远,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来说,一来一往,起码二十日(除非跨马疾驰),所以马钧也不敢返乡省亲。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母亲过年,乡愁顿生,难免镇日间长吁短叹。

    兵部总需要留几员官吏值班,马钧便主动挑起了这一重担——他想攒多了假期,好返乡去与母亲团聚呀,甚至还计算着要积攒多少俸钱,才够在都中购置一所小宅,干脆把母亲接来同住。只是都中米贵,宅地更是天价,若然不能升官,估计没有个八九甚至十来年的,断然难以达成心愿……

    且说元月四日一早,马德衡按例辞别赵爽,来至兵部值守——说是值守,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备突发状况而已,倒是难得地躲了一回清闲。他先填入朔州产的无烟煤,生起火炉,随即在火上置一陶罐,煮些清水,再洗净漆杯,撒上一小把赵爽赠与的茶叶,笼火而坐,等着水开。饮茶的习惯,始于是宏辅,据说可以消食去毒、安神静心,近年来都中颇为流行。只是茶叶的来源主要是蜀地,江南各州才刚尝试种植,产量很少,故而非富贵人家不得享用也。赵爽的茶叶还是是宏辅相赠的,新茶既得,旧茶乃陈,干脆就送给弟子马钧啦。

    马钧还听说,豪富之家如诸曹、夏侯等,近来习惯将茶叶碾碎,和以北地酥酪,甚至五味调料,再以滚水冲之——不过据赵爽转述是宏辅的话:“此异端也,非饮茶之正道!”

    近年来北边相对安靖,正当朔、并的拓拔鲜卑归附已久,其酋诘汾受拜为归义侯;凉州的西部鲜卑式微;幽、平的东部鲜卑大人轲比能亦遣使纳贡,受拜附义侯,另一名大人步度根则遁出塞外……中国与鲜卑、乌丸之间的互市贸易非常繁荣,洛阳市内经常可见来自胡地的各种特产——酥酪亦在其中也,只是无论赵爽还是马钧,平素都吃不大起。

    马钧烧开了水,泡得了茶,便以双手笼着漆杯,坐在厅中发愣。既得闲暇,难免思念家人、故友,也不知道马齐有否顺利抵达平州,更不知道陈纻落选之后,此刻心境如何,有无刻苦攻读,以期下科得中——这年月通讯很不发达,马氏邨内倒是曾有信来,却并没有提及陈纻半字,马钧哪里知道陈兹免其实已然做了叛民,早遁出曹魏地界去了……

    想到陈纻,又不禁念及那套《物理初言》——可惜啊,未知何日才能复见,读完后面那几卷。其实赵爽的书斋中便藏有一套,因为赵君卿也是编撰者之一嘛,然而马钧当日阅读前两卷的时候,根本跳过了序言和正文之间满满两页的编者姓名——是宏辅可不是吕不韦,不会光传自家姓名,而把真正执笔者全都湮没了——若然知道赵爽也有参与,必然提出借阅啊。他倒是曾经探访书肆,寻找此书,可惜毫无所获。

    是宏辅的著作,在这年月就算是畅销书了,士人间无论瞧得懂瞧不懂的,只要购买得起,也购买得到,家中必要收藏一函,即便《物理初言》那般艰涩之书,也已经脱销好几个月啦。

    马钧不禁慨叹,好不容易得着一阵清闲,此刻偌大的兵部衙署就只有他和两名斗食小吏留守,若能一手热茶,一手《物理初言》,一口气读上一整天,可有多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