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马谡入城劝降,甘宁却只是不听,提要求说:“主在,臣唯死耳。今太子(刘封)虽故,嗣君(刘禅)仍生,若得嗣君书来,宁乃可降。”

    ——要说这称呼也够混乱的,刘封是太子,刘禅倒是皇帝。主要甘宁一直没掺和蜀汉朝廷的内部纷争,也没明确倾向,所以只能按着那俩货曾经达到过的最高地位来称呼。

    甘宁守江州,这一守就是四个多月,眼瞧着城中粮秣将尽,兵士们多有叛意,知道再固执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啦。王平亦婉言相劝,说大势如此,非人力所可挽回也。如今听闻嗣君已经被赵子龙保着逃到永昌去了,相隔数千里,就算能够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也不知道得到猴年马月,则咱们再守江州,于国无益,只是平白地损伤人命,那又何苦来哉?

    正赶在这个时候,马幼常又三顾而来。甘宁仍然难下决断,恨声道:“吾受先主厚恩,耻食魏粟!”马谡说既然如此,我给将军你指一条明路吧——

    “将军不愿受禄,乃可从谡白衣归洛,以全一城性命。今吾魏于东海建舟师,东循三韩、倭国,南下林邑、扶南,汪洋之中,自有无穷岛屿,中国人所未尝涉足者也。闻将军少年时纵横江上,为能行舟者也,可授大舟一二,放将军远去,乃可生而不食魏粟。”

    要说这还是是勋的主意,写信给马谡的时候,略略提过一句。是勋觉得,甘兴霸曾为江盗,可惜了的,不如纵其为海盗吧,说不定能够提前几百年去开拓了东南亚……

    甘宁无奈之下,最终只得率王平等开城而降。王平等皆受曹魏军职,甘兴霸却主动卸甲而登囚车,说你们把我押洛阳去献俘吧。

    与此同时,曹仁亦将益州全境平定,旋即挥师南下夷州,与黄忠等南北夹击,终于伐灭了朱褒、雍闿等豪酋势力。雍闿逃亡途中为夷人所杀,朱褒倒是投了降,被送往中原闲住。

    接着大军浩浩荡荡便欲挺进永昌。可是这时候已经入夏了,南中地区气候炎热,再加瘴疠四伏,别说中国兵了,就连蜀地降卒也陆续病倒。曹仁无奈之下,只得暂返成都,上奏天子,打算等秋后天气凉爽了,再继续进兵。

    再说诸葛诞奉了是勋之命,去给卢洪送饯行之礼——一件绨袍,可是这一去就不见踪影了,足足一个多月方才返回。说来也巧,是复又在府门前撞见了他,便问:“公休因何归迟?”诸葛诞老实回答:“于途不见卢慈范影踪,直抵庐陵,始得如命。”

    这下是复来兴趣了——那家伙还真敢去庐陵郡上任哪——“得见卢慈范否?”诸葛诞说当然见着了,东西也送了,要不然我哪儿敢回来啊。

    “慈范有何言?”

    “卢慈范受主公之礼,但云:‘小儿辈无礼,是公恩厚。’”

    “小儿辈无礼”,表面上是在说自己有错,让你派人送礼送得这么远,然而是复岂能听不出言外之意?卢洪比是勋还大着好几岁呢,就算再拍上官的马屁,大可以用“区区”、“牛马走”等谦词,不会自居“小儿辈”啊——其实这是在骂我呢吧!

    忍不住就跟着诸葛诞一起来向是勋复命,等诸葛诞退下之后,就问是勋:“大人独不惧卢慈范扬我阴私耶?”是勋笑着摇一摇头:“彼名自恶,安能动我?况吾已慰抚之矣。”

    第二十三章、铸戈为犁

    是勋跟卢洪那么多年的交情了,那家伙究竟有多大能量,体会得比是复要深得多。想当年赵达嚣张跋扈,竟敢踩到是勋头上来,结果被是勋玩了个首身分离。杀鸡骇猴,卢洪是真给吓着了,从此与是勋暗通款曲,私底下给他传递了不少情报。你说这人如此敏锐、谨慎,他就想不到自己有可能起意杀人灭口吗?

    是勋知道,卢洪暂时还动不了自己,因为他名声太臭,而自家声誉太好,就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说了,他已被驱出内廷,还能通过什么渠道上达天听?跟御史台或者什么别的部门就会给堵回来。

    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只要卢洪手捏这些证据来要挟自己,终归是悬在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说不定哪天形势有变,他就要跳出来跟自己为难啦。所以是复提议刺杀卢洪,是勋表面上反对,其实倒也乐观其成——你要真杀得了,那是最好,省我多少的事儿。

    只是“未虑胜,先虑败”,卢洪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就算再怎么要挟是勋,也终究不可能再返回洛阳来,他现在只想保住残生,于愿足矣。你要是去刺杀他,却又失败了,说不定他就会铤而走险,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哪。

    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才会拼,若还存有一线生机,卢洪不会特意要跟是勋为难,怕的是是氏一次谋杀不成,再来第二次。所以是勋才特意派诸葛诞去送饯别礼,还特意让诸葛公休迟了一步——要是出得城去,卢洪已经挂了,那你正好回来报信,若是卢洪不死,你就一直追到庐陵去,瞧他肯不肯还去赴任。

    卢洪要是真的去往了庐陵,说明他还抱有最后一线的希望,那么是勋就趁机让诸葛诞把希望给他呈上——就是那一袭绨袍。

    是勋在袍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衣莫若新,人莫若故。”语出《晏子春秋》,意思是:“衣服的新的好,朋友还是旧的亲。”

    话说这一手还是跟《三国演义》学的,关羽挂印封金去寻刘备,曹操特意灞桥赠袍,以留日后相见的余地。是勋的意思,我还是顾念往日交情的,我不会把你往死里逼,你就老老实实地跟庐陵呆着好了。

    卢洪得袍见字,当即明白了其中含义,于是就笑对诸葛诞说:“小儿辈无礼,是公恩厚。”我知道你未必真想杀我,估计是你那混蛋儿子出的主意,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让我得好死,我就不会来骚扰你。

    是勋这些天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也一直悬着心呢,一直等到诸葛诞回报,描述了卢洪当日的表现,复述了那一句话,这才终于心中大石头落地。他警告是复,这事儿到此为止,你别再出什么妖蛾子了。是复喏喏而退——他倒是真想把卢洪置之死地而后快,可是终究山高水远,派人跑那么老远去执行暗杀任务,失败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啦,一旦失败,就怕事情会彻底无可收拾。算了,再等机会好了。

    待到甘宁被槛送洛阳,朝中早有决断,当场释放,命其着袍服谒见曹髦。然而甘兴霸就是那么犟,梗着脖子一口回绝:“吾君见在永昌,安有他君可拜?”消息传到曹髦耳朵里,小皇帝勃然大怒,便命人将甘宁斩首弃市。

    是勋站出来为甘宁求情,说:“昔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不以周武为君,而武王独能宽宥之。今虽以夷、齐为忠厚君子,然谁不言首阳之事为非,而目周武为篡僭者耶?前已有诏,开城者赦,逮其归洛而杀之,无可显陛下之宽仁也。甘宁之语,若视为忠,则忠臣安可显戮?若视为狂,则圣天子何必怒一狂夫?”

    曹髦本来就不是一个杀戮心很强的君主,闻听此言亦颇有理——是勋嘴里的话还有没理的吗?没理也给得你搅成有理啊——于是便命将甘宁暂且拘押、囚禁起来。

    是勋还特意跑去见了一趟甘宁,相相这位著名的“锦帆贼”究竟是何等容貌。等见了面一瞧,嘿,果然好一条壮汉啊。二人略略相谈,甘宁就问了:“前马幼常来,吾云耻食魏粟,彼乃曰赠吾一二海舟,可使自去。无得食言乎?”

    是勋笑道:“若拜天子,自可纵放;今不肯拜,只为囚耳。”甘宁连连摇头:“不拜。任凭囚禁。”

    是勋说那你就安心在牢里呆一段时间,等天子气消了,你就有机会出海去啦。甘宁斜眼瞟着是勋:“闻魏主欲杀宁,是公谏阻。吾与是公初识,何厚之甚也?”是勋笑道:“虽然初识,闻名已久。天下壮士正不多矣,安可擅杀?”甘宁皱眉道:“是公恩厚,宁愧受矣。然终不降魏室。”是勋心说随便你,打个哈哈就告辞了。

    局势随着历阳和江州的克陷,终于驱向了稳定,重臣们商议,该把主要精力都放到民政问题上来啦,刘先、卫觊等更建议既然“四方无事”,乃可大量裁军,放兵为农。是勋说了:“中国虽定,四夷犹在,何得云无事耶?吕布见在西域,虽受王封,心颇难测;赵云、刘禅仍拒永昌;鲜卑、句丽亦曾入寇。若即削兵,恐有事时难以遽集也。”

    经过反复磋商,最终决定,把伐蜀的兵马陆续召回,将来进攻永昌郡,就让曹仁招募蜀地兵马为之。中原地区驻军料其老弱,裁减总数的五分之二,凉、朔、并、幽、平等北边各州兵马则暂且不动,还要寻机出击,争取彻底解决鲜卑和高句丽的问题。

    众臣还想裁减水师,是勋答应把长江水师裁撤其半,但是东海水师——别着急,我给他们找仗打:“柳子刚前取三韩,不克而退;高句丽亦来侵扰。可命舟师相辅,灭此二獠,以定东北。”

    刘先说令公你胃口未免太大了吧,打仗打上瘾了?“三韩素恭顺,唯柳子刚以私欲而开边衅耳。句丽虽不服王化,临兵吓之可也,何必劳师动众,欲灭其国耶?”

    是勋回答说:“句丽自新莽时即不时入寇,其祸辽东,甚于乌丸、鲜卑,后汉屡屡吓阻之,皆不能使其安靖也。如人在卧榻,鼠啮榻足,即无大害,亦足烦心也,盍捕而绝患?况辽东至乐浪,止通一道,若为句丽所阻,乐浪不得为中国所有矣。至于三韩,亦尝侵削中国田土,前汉四郡之失,覆辙可鉴。今中国安定,以辽东一郡可灭句丽,乐浪一郡可平三韩,若不即取之,逮承平日久,兵不习战,再取难矣。”

    众人说那好吧,你总有理……不对,是令公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我们都是钦服的。那就如你所言,以辽东当高句丽,乐浪当三韩,只遣舟师相佐,中央不再调派别的兵马援助——你答应这条底线,我们就首肯你的计划。

    是勋下班回来就给邓艾、石苞和柳毅各自写信,向他们询问东北地区的局势,问他们有没有取胜的把握。柳毅回信,先大表了一番忠心,再苦苦哀求,一定要给我派援兵啊,有了援兵一切都好说,否则光我一家,还真的很难在十年内彻底平灭三韩。邓艾回信却是厚厚一摞,但没有废话,从山川形势到士卒勇懦,以及辽东郡内的屯粮数目,他们数年间屯田的成果,事无巨细,逐一禀明,光其中开列的数字,就让是勋瞧着头大,特命门客仔细核算,结果纤毫无差。书信的结尾,邓艾代表小哥儿俩向是勋保证:“今秋吾等即可率五千句丽卒,并辽东郡兵五千,必灭句丽,奏捷洛阳!”

    时光如梭,眨眼间就到了秋收之期,成都的曹仁,辽东的邓艾、石苞,还有乐浪的柳毅,都各自点起兵马,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战。战斗结果尚且不得而知,临近曹操驾崩一周年之期,按道理曹髦就应该带着宗室、重臣并宫中女眷前往祭扫,可是曹髦偏偏病倒了,病得只能跟榻上躺着,连地都下不去。

    曹髦便召是勋入觐,先问他《魏律》编撰得怎么样啦?是勋拱手回答:“将成矣,明岁正月即可呈上,陛下恩准,乃可颁行天下。”曹髦说那就剩点儿收尾工作啦,估计令公你也能够抽出点儿空来了——“乃可代朕祭扫高陵。”

    是勋皱眉道:“太宰可代天子往。”曹髦说叔祖父当然也要去,可是就他那点儿才能,你知我知,恐怕无法主持大局,还需令公同往才好——台中事,付之刘始宗(刘先)、郑文公(郑浑)可也。

    是勋心说你是觉得我这甩手掌柜好当是吧,平常没什么事儿要处理,所以合适离京是吧?满心的不乐意,但既然曹髦执意点将,那也无可推诿。

    于是是勋父子(是复算亡人的女婿,陪着山阳公主一起去)、曹德等,拱卫着太皇太后卞氏等人,即日离开都城洛阳,启程往北邙山而去,祭扫曹操的高陵。宰执等亦大多相随,各部门仅留次官主政——反正加上奠仪的准备工作,前后也不过五六天的时间,逢有要务亦可随时请示,不至于混乱国政也。

    到得曹操陵前,是勋亦不禁感慨万千——自己穿来此事后,这大半辈子辅佐曹操,原本史书上的姓名化之为人,活生生存在于自己面前,曹操的深谋远虑、雄图大略,以及猜疑忌刻、酷烈好杀,种种特性从此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了。自己欲图改变历史进程,或者仅仅是想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亦多得曹操之助也。但他终于故去了,貌似比原本历史上还要早死了好几年……是不是人的寿命亦有定数,自己使很多人得以延寿,就必然会使另一些人减寿呢?

    一切祭祀准备工作准备完成,明天就是正日子,便当率百官祭扫高陵,突然这天晚上,是勋接到了一封密信,乃桓范遣人传来,信中只写了四个字:

    “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