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的贺兰之莫名其妙就被赵胤冠上了阴谋论的帽子,更可怜的是他还浑然不知地津津有味嚼着蔬菜补充维生素,丝毫没意识到皇帝对他的印象比先前更差了。

    要是他知道小皇帝的心里想法,他肯定会叫嚣着喊冤。毕竟在这个既没有维生素片又没有溃疡贴的朝代,想治好那满嘴溃疡,除了多吃蔬菜以外根本就没别的法子了。

    用膳的一君一臣皆食而不语地各怀心思,也不知这份沉默持续了多久,久至那万里无云的天空都出现了一丝阴霾,赵胤突然开口道:“贺兰卿。”

    这是赵胤头一次以卿字去称呼贺兰之。与先前甜腻腻又带着许些撒娇意味的相父之称完全不同,

    这让贺兰之不由得愣了愣。

    “臣在。”

    “朕觉得你变了。”

    赵胤叙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不像是先前装出来的天真稚儿。

    “皇上觉得臣哪儿变了呢?”

    “哪儿都变了。”赵胤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你有没有话想对朕说?”

    赵胤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就差明晃晃地要问贺兰之“你到底在心怀什么鬼胎,突然非要装出一副良臣的模样?赶紧坦白交代。”

    与小皇帝预料中被问到阴谋而惊慌失措的反应截然不同,贺兰之听罢只是抿唇轻笑,一双剪水墨瞳里盈盈皆是笑意。

    赵胤几乎都要被这笑容晃了神。

    “臣没有变,”贺兰之从容地起身作了一揖,“微臣只是在生病的时候回想了一些往事。当年微臣承父亲遗愿与官位,本是一心想要辅佐陛下,途中却走了些弯路。如今生了场病,吐了些血,想通了不少事。正所谓做人要勿忘初心,臣也想起了自己的初心……”

    贺兰之的话语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留给了小皇帝足够的脑补空间。

    小皇帝脑补的画面他都帮忙想好了,比如贺兰丞相卧榻于床上,跟林妹妹似的突然夜半轻咳,看见帕上一滩血迹,然后感慨自己要英年早逝,悔不当初。看见床前明月光,就不禁想起了逝去的老臣相,紧接着泪流满面,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好好辅佐陛下。

    多么一副感人肺腑的浪子回头画面。

    贺兰之忍不住啧啧赞叹,自己这个借口真是想得太好了。

    瞧瞧瞧瞧,吐完血请个病假,不仅能拖延时间学习怎么批奏章,还能给自己穿越到丞相身上找个不被人怀疑的理由,真是一箭双雕的计划。

    还好他提前就预料到小皇帝会发问,否则他可没法像现在这样从容应付。

    而那边的赵胤还在琢磨贺兰之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殊不知自己已经正中对方下怀,成功被套路了一波。

    所以说,还是自古套路得人心啊……

    第二十四章 -天下雨了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沉起来,墨灰色的乌云不知不觉地吞噬了天空的苍蓝,笼罩上了厚厚的一层氤氲浓郁云气。

    先前还稍显干燥的空气中已变得湿润一片,用完午饭的贺兰之伸手轻抚宣纸,指尖都能感受到依附在纸张上的淡淡水汽。

    落雨前的低气压令人很不好受,同样吃完午饭的赵胤不舒服地揉了揉发闷的胸口,随后又很不舒服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午饭实在吃太饱了。

    赵胤有些郁闷地瞥了坐在旁边的相父。这个贺兰之自己莫名其妙想要吃蔬菜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塞给他那么多,还非逼着他吃完,还恐吓他不吃完就不会长高。

    这种骗小孩的话谁会信啊。

    赵胤无语地看着自己碗里几乎快堆成小山的蔬菜,然后满腹怨念地埋头扒拉完饭碗里所有蔬菜。

    赵胤暗暗告诉自己,他会吃完所有蔬菜绝不是怕自己长不高!绝对不是!他只是不想拂了相父的面子,让他难堪罢了。

    贺兰之感受到旁边小朋友射来的视线,转头问道,“皇上的胃不舒服?”

    赵胤犹豫了一秒,大概是权衡了一下说自己吃撑了会不会很丢脸,随即摇了摇头道,“没有。”

    “是不是吃太饱了?”贺兰之还不依不挠地追问了一句。

    赵胤颇为恼羞成怒地回道:“朕没有!”

    好吧好吧,您说没有就没有。

    贺兰之无奈地看了莫名傲娇的小皇帝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惹到他了。

    “朕要回去了,”小皇帝看了眼窗外的天气,起身召来候在卧房外的贴身太监,“快下雨了,去准备一下龙辇,朕要回宫了。”

    贺兰之也起身跟着小皇帝走到相府门口,挽留道:“皇上不妨留在相府,吃了晚饭等雨停了再走?”

    赵胤终究还是信不过贺兰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相父一片好心朕领了,不过,朕还是趁着为下雨前回宫比较好。”

    “可——”

    “——相父,”赵胤打断了贺兰之的话,突然转过身来两眼泪汪汪地道,“相父生了这么重的病,病得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定要好好休息。朕不能打扰相父养病,朕是乖宝宝……”

    贺兰之看到小皇帝红红的眼眶,心都软成一片了。连忙上前为小皇帝抹去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柔声哄道,“对对对,皇上是乖宝宝。都是微臣的错!皇上别哭,微臣一定好好养病!”

    赵胤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说真的?”

    贺兰之频频点头,就差没朝天发誓了,“真的真的!”

    “那朕走了啊,”小皇帝软糯糯地道别,“相父的身体要快快康复。”

    “微臣恭送陛下。”

    直至听到外头太监尖细又刺耳的一声“起驾”,乘上龙辇的赵胤才敢完全放松地将自己背部陷入车厢内的柔软锦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