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紫训山。

    “是灭灵阵……”谢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毁掉了微微亮起的阵法。他眸中是泪,唇边是血。

    “他们为了掩盖罪行,竟用上了灭灵阵!”

    杀人还不够,出身名门大派的弟子,却连受害者的三魂七魄都不愿留下。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少年喻见寒挣扎着过来搀他,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半干的血痂将衣料与伤处黏连,微微动作,便重新撕扯开流血的口子。

    “会有办法的。”他红着眼眶,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阿谢,我们会有办法的。”

    办法……

    谢迟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抓住了少年的手,急切地问:“你方才说,迟微笛是顶级的灵器,其中还融了朝灵鹿的骨血。若是……若是我能将它作为凝魂阵的阵心,再造出鬼杀境囚魂,也许,他们就有救了!”

    或许经过几十上百年的滋养,所有人破碎的魂魄能在血脉与灵气的牵引下,重新凝聚。

    “可是——”喻见寒的声音有些哑。

    迟微笛在云渺州叶深手里,叶深又在佛恩寺静修。

    单凭谢迟如今的状态,若是强闯佛恩寺,就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但少年看着谢迟眼里绝望中的希冀,却是咽下了所有的劝阻之语。

    他不可能阻拦谢迟,这是绝路,更是唯一的生机。

    林二嫂、昭昭、闽溪村长……他们都是好人。而好人,不该落得这个结果。

    就像是将刀子活生生吞入腹中,一路剖心断肠,少年明明在落泪,脸上却扬起了安慰的笑。

    “阿谢,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终于,少年还是站在血海中送别了那人。

    周围的残魂还在不断地消散,就像是明灭的星光,他眸中是泪,心上固执地守着光。

    少年决绝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用血气牵引着赵家村枉死的魂魄。

    他说,阿谢,我等你回来。

    同生共死,一往无前。

    那一年的寒冬,就在本该欢欢喜喜宰杀年猪的日子里,谢迟与喻见寒曾在峰顶殊死拼杀,而山腰的小小的村落,在寒风料峭中化作血海,无人生还。

    于是,谢迟强闯佛恩寺,喻见寒以命守魂。

    尽管正义不存,也有人誓死寻光。

    后来便是——

    紫训山中迷雾起,怨灵长念血海恩。

    第16章 朝鹿(六)

    红,入目皆是刺眼的红。漫天的血色云霞,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谢迟在其中踽踽独行,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除了绚烂到灼目的景色,此处竟然与极夜的心魔渊一般死寂。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但他肯定,只要继续向前,他就能找到想见的事物。

    终于,远远的尸骸山巅,出现了一抹不再是红的色彩。

    谢迟踏着嶙峋的白骨,拾阶而上,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个背身而坐的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的身形单薄,但身姿却挺拔如青竹。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那人却微微侧头,看起来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他那双纯澈的眸子,带着柔和无害的气息。

    “谢迟道友,你来了。”

    谢迟似乎没有诧异为何他知晓自己的姓名,而是自来熟地寻了他身旁的一处位置,掀开衣摆坐了下来:“朝道友,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他指的是之前解鬼杀境时,自己受到的隐约指引。

    “朝昭他们走了……”朝灵鹿又将目光眺向了远方,他笑了起来,语气莫名,“朝氏一族,终于彻底断绝了。”

    谢迟心头却被激起了几分火气,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咽不下气,直言道:“他们本不该死的!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些人?”

    他这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彻底撕开了那人佯装无碍的伪装。

    四周沉默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起来。

    “没错,该死的不是他们,是我。”朝灵鹿的语气涩然,“若不是我,他们不会遭此灭顶之灾。”

    只见血色中浸泡的骨海开始咯吱作响,可见此间主人心中并不平静。它们颤抖着、跃动着,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海潮。

    “谢道友,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你,你能帮我一件事吗?”朝灵鹿的眸子沁上了血色,漆黑的心魔息缠绕上他的身体,他神情决绝却不疯魔,依旧是一副干净的模样。

    “揭开这桩血案吧。”

    让逝者得以安息,为恶者付出代价。

    朝灵鹿向他伸出了手,笑了起来,道:“接受我所有的力量,完成我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