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出来时,脸色格外凝重,喻见寒贴心地没有询问,他算着时间,果不其然,只片刻,谢迟便开口了。

    “迟微笛中存了一抹朝灵鹿的灵智……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我。”

    “他想要报仇?”

    谢迟却看向自己的手心,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他想我们去救叶深。所谓佛恩寺静养,就是囚禁换了种说法。当年,叶深是想阻止他们的。”

    他尝试阻止,却没能成功。

    喻见寒沉默片刻,他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出紫训山,前往佛恩寺……但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寻他,这样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让暗处的人有所防备。”

    “敌人不在暗处。”谢迟抬起眸子,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认真道,“他们都在这里——朝灵鹿将他所有的记忆,全部向我展露了。”

    接受力量的代价,便是将那些沉淀百年的苦痛一并承担。

    那些熟悉的面孔、名讳,终成了刻骨难忘的执念。

    喻见寒的眸光微微沉了下来,他轻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我们这就去结束这一切。”

    他停顿片刻,认真道:“但是阿谢,你得听我的……”

    紫训山外,散修们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有的人不嫌累,便叼着草叶倚在树旁往山口处张望。

    先前进山的队伍像是踏入了迷雾中的沼泽一般,无声无息便湮没下去,连尸骨都不存。他们惜命,自然不会冒冒失失地进去做第二批替死鬼,只成日在山外张望放风——

    说不定,那群人就能出来呢?

    嘿嘿,出不来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去哪儿不好,非得闯喻剑尊的紫训山。

    死了也不亏。

    众人其实早已默契地默认入山的人已经没命了,他们守在这儿也算是看九宗的笑话,偷鸡不成蚀把米,笑掉大牙。

    直到——

    “哎,你们看!”有人指着雾中影影绰绰的影子叫道,“那是什么!”

    “不会是,厉鬼吧……”窃窃私语传开,激起在场人身上一片的鸡皮疙瘩。

    “不是鬼魂。”富有探究精神的鬼修一把弹开了寻阴罗盘,他看着上面的指针像无头苍蝇一般瞎转悠,肯定了自己的结论。

    假如是鬼,他那举世无双巧夺天工精巧非凡的寻阴罗盘,定然会指示出方向的。

    是人?有人能竖着走出紫训山!

    众人心生怀疑,懒散坐着的修士们也抖搂起了精神,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将山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家伙,真不是鬼?

    只闻前方传来低声的交谈、嬉笑,那些声音隔着纱般的浓雾,忽远忽近,像是鬼魅的低音巧笑,带着空谷一般渺远的回响。

    修士们瞪大了眼睛,却又不敢往前挪一步,他们谨慎地捏紧了手中的法器,御风诀的起手式也备好了,只等见势不妙,撒丫就跑。

    等来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觉心中一紧,眼前一黑。

    鬼修旁边的同伴一瞬间站不稳了,他两条腿哆嗦着,只觉得身子软成了面条,想跑都没了力气。

    “你确定不是鬼?所以喻剑尊是从东妄海游回来了?他还顺手从紫训山里带了一群人出来,好同我们叙叙旧喝喝茶?”

    “许是……”鬼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抬头觑觑前方,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瞎鸡儿转的罗盘,不可思议颤声道,“许是修成了剑尊,他的鬼就不是鬼了?”

    我信你个鬼!

    同伴咬牙斜了一眼这个不靠谱的鬼修朋友,继续有气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树桩上。

    但他们心里竟无端地浮现了一个念头——果然,能出紫训山的,除了喻见寒本人,还能有谁?

    只见本该葬身东妄海的九州剑尊,正一袭白衫佩剑,从迷雾中缓步走来。

    他身旁是一个陌生模样的青年,一身金纹红衣,神情冷漠桀骜,带着一种孱弱的苍白感。

    而落了喻剑尊身后半步的,又是熟人了!正是之前有去无回的那群弟子。

    这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一名女修正感恩戴德地对着喻剑尊说着什么,她满脸崇敬,说着说着,又露出了羞惭的神情。

    还不等他们走近,等候的众人竟是默契地往后悄然挪去,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可言说的默契。

    谁知道这儿来的是什么玩意儿,许是假的剑尊呢。

    但是就是假的……他们也惹不起啊。

    可偏偏就有姗姗来迟的人,无知无觉,一头扎入人群中。

    “让一让,让一让!”

    迟来的九宗弟子嚷嚷着,他们七手八脚地扒拉开挡路的散修,为身后匆匆赶来的长老清理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来得妙啊!

    站在最前线的修士正愁怎么悄无声息地往后挪,谁能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们顺着九宗弟子往后拨的手劲儿,像是秋日的枯草蒲一般,顺势往后飘去。

    一寸的手劲,愣是推出了十米的距离。

    开路的弟子正疑惑众人为何如此配合时,一抬眼,舌头便开始抽筋打结了:“喻、喻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