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经心地想:但如今,他们也算是奉献了自己最后的价值——阿谢他可是生气得很。

    至于前两日林郁究竟同谢迟说了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当年的旧事重提,激起谢迟的愧疚,否定他的一切努力,最后让他亲口作出“重归东妄海”的承诺。

    在所有的故事里,林郁永远是那个和善有礼的谦谦君子,他知道,对于谢迟而言,示弱永远是最好的进攻……

    只需他稍显半分退让,无辜的猎物便会毫无知觉地主动跳入陷阱。

    很不巧,这点,他也恰好知道——而且相较于权势滔天、心思阴狠的承昀宗,他才是最“弱”的存在。

    他才是一直被奴役、被伤害的,“最弱小”的存在。

    他要比林郁更温和谦逊,更心怀苍生,对自己的苦难却置若罔闻……这般的存在一出现,便足以霸占谢迟心中所有的位置——

    阿谢心中怀善意,而这份善心,从来就只该尽数归属于他。

    林郁、温秉言、承昀宗……

    一切肮脏的存在,都会被从那人的心中连根拔起,不留任何余地。今夜之后,它们都将被换上一个名字——

    一个属于他的名字。

    喻见寒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微微凌乱的衣衫,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在飞速地痊愈,只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地上、衣衫上的斑驳血渍,竟也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悄然剥落弥散,不落半点痕迹,只留下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

    方才那人脸上的苍白虚弱,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顷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谢出门了,如今是他去完成其他收尾的时候了。

    喻剑尊衣衫整齐,眉间是愈发温和的笑意——见客自然得遵守规矩,不能失了礼节,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月黑风高夜,宜见不良客。

    他拂袖起身,缓步往外走去,指尖轻叩着栖来剑鞘,眸中燃起了属于狩猎者的欣悦。

    兵不血刃,诛其心。

    第36章 旧时语(七)

    承昀宗青义殿中,已是月隐星歇的深夜时分,鎏金的药炉下还燃着火焰,暖黄的烛火与黑暗交错试探,映着整个大殿都光影摇曳。

    晚归的姚孟澜拂去衣衫上沾染的夜露,她单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另一只手拎着白玉瓷瓶,越溪水在其中晃晃荡荡,发出清脆的击瓶声。

    子夜时分,于越溪之上取水,可炼蕴息丸。宗主已经派人去了南明州,她得早些炼出药,好到时候唤人带过去。

    想到那个孩子,姚孟澜脸上露出了一种怀念慈爱的笑。

    但笑意还不曾停留半分,便僵在了她的嘴角——才往殿里走了几步,她轻快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缓,心头霎时涌起了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就像是被什么暗处的猛兽盯住了一般,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天灵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

    她提着一颗揪紧的心,屏息谨慎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四周。

    “笃,笃——”寂静的青义殿内,骤然响起的轻微脚步声彻底崩断了姚孟澜脑中最后的弦。

    有人!

    她骇然地死死盯着两人高的药炉背后,只见其后的墙上先显露了一个被拉长的影子——它在光影中扭曲放大,像是被封印在墙上张牙舞爪的魑魅。

    随即,来客迈着不缓不急的脚步,彻底转过鎏金药炉,出现在了姚孟澜的眼前。

    红衣黑眸,周身魔气环绕。

    她在看清那人的瞬间,瞳孔一瞬间微缩,几乎骇得忘了呼吸,手中一松,白玉瓷瓶直直坠地,发出“哐啷——”的碎裂声。

    越溪水与碎瓷片一同在她脚旁炸裂,可那人却怔然不察,许久才如梦初醒般结巴喃喃道:“谢,谢迟……你怎么来了?”

    红衣青年眸底微暗,他勾起唇角,重复道:“我怎么来了……”

    他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语气莫名,“看来,姚长老对我出东妄海之事并不吃惊,只是疑惑为何我会来青义殿罢了。”

    姚孟澜一时语塞,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能自以为无人察觉一般,悄悄地将脚步往后挪了些,然后——

    她足尖一顿,飞速往殿外奔去,同时手中十指翻飞,霎时捏起了警示诀。

    快些,再快些!

    只可惜,沉重的红檀木门哐然在她面前紧闭,姚孟澜沿着门边飞掠,只见一扇扇活命的门、窗,皆数在她奔至面前之时,戛然关闭。

    无路可逃了……

    她见着散发白芒的警示法诀,趁机从尚未闭合的窗里飞潜而出,眼里霎时亮起了无尽的期待。

    可下一秒,她眸中的光彩便瞬间熄灭了下去。

    只见窗外漆黑的天幕里,似乎蛰伏着暗兽,那点星子般的法诀投入其中,就像是径直没入恶兽的咽喉,半点波澜不起。

    整个青义殿,竟是早已落入谢迟的掌控之中。

    姚孟澜终于歇了心思,她紧靠着门,身体发软地滑落下来,脸上也落下两行清泪,看起来瑟缩可笑。

    罪魁祸首却依旧面无表情,而看到她这样心虚的表现,谢迟的喉头微微发干,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浓烈。

    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