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明日,云行车马便要启程。”木虚步履凌乱,不顾掌门仪态地往外踉跄疾走,额上甚至急出了冷汗:“不能再耽搁了,我得去禀报宗主!无论喻见寒想干什么,他都不能留!”

    话音刚落,他猛然推开沉重的殿门,却在下一刻瞳孔微缩,几乎像是被人薅住脖颈,一把提起的待宰公鸡,“咯咯”地哽咽着,就连牙齿都骇得发颤。

    只见雨后的苍穹如洗镜般明澈,蓝海夜色中孤月低悬,像是一盏夜里亮着的冷灯。银玉盘的辉光轻柔地落下,给万千宫殿笼上了一层摇曳的光纱。

    皎洁月色落在门外人身上,又在他的足下臣服膜拜,就像是为落入凡尘的神祇点缀的神迹。只见那人一袭勾金白衫,右手散漫地搭在简朴的剑柄之上,指尖随意摩挲着其上纹路,眼中是温和的笑意,恰似仙君踏月而来。

    “喻、喻……”喻见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多久了!

    本该被囚水牢、生死不知的那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外……他就像是极有耐心的猎手,早已等候多时,只安静地看着慌不择路的猎物,一头撞入自己的陷阱。

    相较于几乎骇破胆的老掌门,来人却极其谦和有礼。

    喻剑尊体贴地帮着老者扶稳殿门,他眸中笑意轻浅,语气诚恳地建议道:“掌门何必去问别人呢?有什么想知道的,径直问我便是。”

    “我自然会……”在老掌门不住地瑟缩后退的同时,喻见寒缓步迈进了殿中。他抬眸,扫了一眼殿中如临大敌的“老熟人”们,又笑了起来,字句清晰道,“为诸位一一解答。”

    月易是除木虚掌门外,最为慌乱的人。他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狼狈地想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却不料越乱越错。

    哐啷——

    清脆的玉简坠地声,在空荡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喻见寒循声望去,只见地上散落了几块音简。他露出了一种了然的神情,勾起了笑,缓步踱近,每一步就像是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月道友,这便是你替我留的‘罪证’?”喻见寒状似不解地询问,“你就是想用它来要挟我,让我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喻剑尊,我哪儿敢呢!”月易汗毛倒立,他连忙将音简踢得老远,以示清白。

    喻见寒没理他的示好,径直看向了沉默的温秉言,笑道:“温道友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说得挺多吗?”

    闻言,温秉言抬眸直视那人,他的眼神倔强锋利,像是极其锐利的刀锋。一人压抑着恨,另一人却眉眼含笑,四周死寂,几乎连空气都凝滞了,烛火摇曳瑟缩,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只见寒芒如疾电般掠过,霎时四周烛火被剑气拉扯,明灭了一瞬。铮然冷剑出鞘,像是蛰伏的银蟒,张着血盆大口直扑那人面门而来。

    是温秉言的饮冰剑!

    而就在剑修突袭的瞬间,悄然挪动身位的月易乘势而动——他足下生风,直奔殿门而去,手中正举着特制的传讯烟。

    修真界遇险的讯烟大同小异,只消将此烟于殿外燃着,就能迅速惊动承昀宗上下,等他们合围过来时,想必喻见寒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

    眼看着殿门越来越近,离得近的木虚长老甚至也快步上前帮忙,月易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其上雕刻的花纹,他眸中燃起了炙热的希冀,伸手想要推开那道生门。

    喻见寒,你死定了!

    还不等他脸上狰狞的笑意扩大,下一刻,脚踝处传来的巨大拉力,将他硬生生地凌空甩了回去。

    月易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砸得闷疼,那枚小巧的传讯烟更是骨碌碌地滚到一双金丝卷云靴边。

    靴子的主人微微低头,他扫了一眼那个小东西,唇边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随即,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前方——相较于他轻松的神色,对面的温秉言却看起来格外不好。

    南明剑修持剑的手臂连同着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就像是托举着千斤重物,却又固执地不肯松手。

    而剑尖的这头,却是喻见寒随意抬起的两指——他神色自然,连栖来都不曾出鞘,空手便接下了饮冰式。

    碎月饮冰,那是修真界流传近千年的传奇剑招,如今还是被它的“原主人”施展,却不曾起到半分威胁作用。

    “我不是很喜欢有人拿剑对着我。”

    喻见寒的话依旧温和,但眼中的笑意却凉了下来。他微微一拧,便崩断了那人苦苦支撑的最后那根弦。

    只见温秉言掌心鲜血淋漓,他被重重弹了出去,狠摔在地上。大口鲜血顺着唇边溢出,温秉言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经脉隐隐作痛,再也提不起半分反抗能力。

    突如其来的转折吓懵了老掌门,他惊觉打不开门,眸中绝望更甚,只得顺着门柱滑落,手脚发软,却被一股子劲儿撑着,挣扎往前,想为温秉言求情。

    “我给过你的机会了。”喻见寒没有理会身后的窸窣动静,他缓步走到了地上那人面前,借着烛光细细端详手中长剑,寒铁冷铮,金戈锐气扑面而来。

    果然,饮冰剑名不虚传。

    他换手掂了掂手感,目光依旧落在剑上,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好奇的疑惑:“当年你骗他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说吗?怎么如今就忍不住了。”

    温秉言艰难地撑起身子,他的手在发颤,却依旧坚定地抹去了唇边的血迹。只一击,喻见寒便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那人在藏拙。他所展现的,远远不及真实的实力。

    若说那次山林伏击,温秉言并不想要喻见寒的命,手下只用了三分劲,被他轻易接下还算情有可原。可如今,他使出的是“温秉言”时期最巅峰的杀招,却最终成了飘落在湖面上的柳叶,不起半分涟漪——

    “喻见寒,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艰难地挤出了质问,温秉言只觉识海嗡嗡作响。

    “我先前不是说过吗,不必问的不问,无需说的不说。只可惜,温道友似乎没能做到……”

    还不等那人开口,喻见寒又笑了起来。

    “南明小剑尊。”喻见寒突然转了话题,他轻启唇,细细品读着这个名字,眸中顿起嘲意,手中更是分外无情,竟是一把捏碎了那人的本命灵剑。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饮冰剑彻底崩裂,名震九州的灵器在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犹如白瓷般寸寸碎裂。

    伪善的羔羊终于撕碎了谦和的外表,那人恣意张狂,言语里尽是睥睨众生般的轻蔑。

    “在我之下,何人敢称尊?”

    第47章 恶鬼生(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