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一步名正言顺的棋下坏了,现在懊悔呢?

    当初就该拿出托孤的志气来,否则永远是两家人。

    当然,现在周家有求于他,周叔元断然不会把话说那么绝,不过是踩了踩倪少陵的痛处罢了,让他捂着这痛处,更加想方设法地弥补这一步错棋。毕竟,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兄长当初牺牲了那么多,让弟弟出国深造,自己一辈子窝在桐城没出头,临了舍身成仁地去了,就一个女儿,他们都没护好。

    唏嘘啊,笑话呀。

    你把个孩子天天跟疯子搁一块,孩子能好才怪。这么个简单的道理,倪少陵夫妇枉费读了那么多年书了。

    ……

    酒过三巡,席上要到收梢。

    周轸再一次起身敬倪少陵的酒,杯身矮一截碰到后者的,倪少陵突然发话,大连那头,我可以帮老二跑一趟,这一趟成不成,看老二的造化。

    “至于其他,别想,嘉勉不是个玲珑多窍的孩子。她一没当初陆家的好家世好父母,二没冯小姐的圆融乖觉,你父亲都经历了两桩婚姻,老二,你自己说说,嘉勉适不适合你。”

    她既不是陆明镜又不是冯德音,但是周轸是活脱脱二代目的周叔元。

    这一顿酒,于周家算是有进益了,起码倪少陵松口了。

    只是,条件是,劝退周轸。功名仗与儿女情,对于一个男人,再好选不过了。

    *

    倪少陵归家时,一身的酒气,嘉勭把父亲才送到家,父亲就指派他,“你去接嘉勉来,立刻去。”

    嘉励还没走,看到爸爸一进门就怒火中烧的样子,警觉不好。

    四十分钟不到,嘉勉到了,嘉励摸着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愧疚的形容,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每次发火,嘉勉即便不敢求情,也死死守着嘉励身边。

    嘉励考得不好,嘉勉会跟叔叔说,她考得更不好。

    那头,嘉勉自顾自上楼,去叔叔的书房。

    嘉励一个急步跟上来,“你个笨蛋,他让你来你就来,他又管你说你了!你知道嘛!”

    嘉勉回头,看嘉励红了眼,日常闲话的口吻,“你今天的眼线画得好失水准哦。”

    台阶下的嘉励,直接掉头就走了,外面风雨不休。

    叔叔的书房里,只有书案那一处点了灯,倪少陵静静地坐在案前抽烟。

    书案上,是他练废的一手字:

    何彼襛矣(注1)

    不知是哪个字不满意,叔叔尽数捺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诗经,《国风。召南。何彼禯矣》:怎么那样秾丽绚烂?

    第38章 5.1

    嘉勉没有记错的话,这是首写嫁娶的诗。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可惜叔叔不满意,涂掉了。

    —

    叔叔的书房里尽是书,书架上搁不下就全堆到地上来。小时候嘉勭就老不满叔叔这一点,说他这消防观念实在太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着了整栋屋子。

    于是,婶婶向来不肯叔叔在书房里抽烟的。

    今日叔叔自责,又破戒了。

    “嘉嘉,我有时候还不如你们的。”倪少陵掐了手里的烟,起身开窗换气,免得这乌糟的二手烟扑了嘉勉。

    嘉勭在门外敲门,三声不到,推门而入,他来不及说什么,倪少陵就让他出去,“你知道我的规矩的。”

    书房是私人空间,找孩子谈事也从来不许妻子插手。

    嘉勭是今日酒局上唯一一个没有饮酒的,他清醒得很,小时候嘉勉被拎到书房谈话,他从来不上来维护的。这是头一回,“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小时候,你管教是天经地义,现在,儿女情长的事,没有规矩可言。”

    嘉勭纠正父亲,你在饭店那会儿还说要我替嘉勉今后撑着,长兄为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况且,我这个小妹向来茶壶里下饺子,她倒不出来。她担心我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周轸转达给我呢,”嘉勭说这话时,不禁投一眼案前不作声的嘉勉,后者微微红了眼,“我很难不上来搅和一下。”

    兄妹俩对视,彼此心领神会,嘉勭怪嘉勉,“小时候就那样,现在还是,回回让周轸做好人。那会儿是猫,现在是我。”

    倪少陵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嘉勭和嘉勉反而更像一对亲兄妹,两个人都是个守口如瓶的性格。今日,嘉勭这般,算是生生向前迈了好大一步。

    嘉勉顾不得在叔叔面前,饮泣感,犹如当年获得哥哥允许,可以在这里养猫一样的心情,“爸爸就是在医院没的,我只是怕你怪我多想多思,也觉得我的叮嘱其实可有可无。”

    嘉勭摇头,“嘉嘉,我和伯伯是一样的无神论者。”这也是学医者最起码的操守。否则,生命将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