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身边拂过。

    系起的发绳断了,长发呼啦哗啦飘散开来,宛如一面旗帜。头发里的海水被吹干,汗水也滴在地上,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像我不是百里奚。

    不是那个从小缺爱的孩子。

    不是只会坐在地上自怨自艾的叛逆期学生。

    不是仅仅活下去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的成年姑娘。

    只是存在于宇宙的渺小个体。

    太阳照常升起,月亮如影随形,星星布满夜空,于酷暑步入成年,金秋结识孽缘,凛冬接触暖融,阳春浅尝甜意……然后,又一年盛夏,遇见另一个自己。

    我听见旁观人群的惊呼,悉悉索索的议论,更有叫好声接连不断,余光扫到一台专拍特写的摄像机,飞快从前掠过。

    40公里很快结束了,在放下自行车的置换点遇见了短发少女。

    前面大概还有十个人。

    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把头发盘起来,我深吸一口气,胜负从现在开始。

    #

    吴玥终于回想起,她隐藏心底多年的疙瘩。

    明明最初她们的体育成绩都一样,可后来百里奚一样一样地超越她,直到远远甩在身后。她代替去了市比赛,代替她拿了体育特长生的名号,却不珍惜拥有的天赋,随意挥霍,甚至选择毫无关联的专业,最后销声匿迹。

    她总是看着她的背影。

    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的计算,幅度恰当,腿部线条不失美感。平日喜欢垮着后背懒懒散散却在踏上跑道后如同出鞘的宝剑,脊背挺拔如松,周身气质突变,隐匿入环境中。

    不得不承认的耀眼。

    让人赏心悦目的光芒。

    轻盈的步伐像在跳舞,每一步都如此简单,似乎没有完美尽头的工艺品,太阳打在背后,汗水折射出夺目的璀璨光点。

    她天生就适合赛道。

    生于斯长于斯的奔跑少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心尖上,她跳起的每一瞬都闪闪发光。大概看见她这个样子的男人都会爱上她吧,毕竟连自己都不由心生向往。

    渐渐的,眼前人的身影开始模糊。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分开的话……真想继续和你并肩奔跑啊。

    ……

    我持续着机械的动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玥从身边掉队了,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心跳声振聋发聩,直到前方死死盯着的黑人少年也变成了闪烁的光斑,谁的喘息声被甩在身后,汗水浸湿的双眼只能看见一条亮晶晶的直线。

    没有风,没有太阳,小腹的阵痛麻木。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只是每跑过一些地方,都有仿佛是响在另一个世界的欢呼,身体下意识地摆动,汗水顺着脸颊滴在跑道上,双膝发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

    我努力仰起脸,挺直脊背,牵动腿部肌肉,继续奔跑起来。如果在这里放弃,那么,刚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名为百里奚的家伙还不至于这么弱鸡。

    ——想要证明自己。

    ——没有人能遮风挡雨。

    ——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靠自己一个人找到方法很累。但是,如果成功了,那就是英雄。

    缎带出现在视野内,终点还有等待良久的围观群众,记者架着摄像头对准这边。

    “第一名是……诶?!!”

    “是之前那个游泳倒一的少女!”

    “我去,什么情况!”

    小腹痛到极点,我又想笑又没力气,只得脸色发白地内心暗暗吐槽:看来之后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狗刨式和游泳倒一了……一边这么想一边加快脚步,做最后的冲刺。

    嗓子火辣辣地疼,嘴唇干裂,鼻子无法呼吸,肺部像要炸了。最疼的还是子宫,就跟难产一样疼。

    话说我也没难产过吧,这个比喻是不是不太恰当?!

    ……

    在千人的瞩目下,黑发姑娘撞进了终点的丝带中,堪堪刹住脚步,停在赛道中央,脚步踉跄,却拒绝了志愿者的搀扶。

    现场一片诡异的安静。

    伫立不倒的背影几乎被汗水浸湿,疲软的双腿颤抖着保持站立,世界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答复。

    这是一位,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的参赛选手。年龄小,连游泳都不熟练,本应该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人选,可却是第一个闯过终点的。

    特别是她跑步的时候,简直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下一秒,女生极慢地,极慢地高举右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喘息,挺直永不弯曲的脊背,低哑的嗓音萦绕空中——

    “第一,是我。”

    平直的叙事口吻冷淡地从她口中发出,甚至瘦弱的小腿还在微不可查地发着抖,但还有谁会管呢,赛道外响起如雷鸣般的掌声,成百上千人爆发的欢呼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