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安静,太沉默了。

    就好像并不是他站在沢田音的门外犹豫徘徊,而是沢田音主动将他找来的一样。

    沢田音对这种满肚子心思但嘴上半点不说的类型最为苦手,于是她扇了扇扇子,见五虎退的确有一种在房间里沉默到地久天长的架势,只能无奈地僵着笑脸,主动道:“五虎退,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五虎退依然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沢田音腰间的佩刀上。

    沢田音这才恍然。

    她暗叹一声,柔声道:“抱歉,如果你是为了一期一振来的话,我暂时无法将它放在粟田口的——”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戳中了五虎退的什么地方,他蓦然抬头,有些失控地打断了沢田音的话,激动道:“不是的!”

    迎上沢田音有些诧异的目光,五虎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有些难堪地垂下脸,声音细细地说道:“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神色越来越惶然,细细呜咽着,“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五虎退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审神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个房间,更不知道现在堆积在自己心中的委屈和惶恐不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委屈?

    五虎退不知道。

    ——他为什么哭?

    五虎退不知道。

    就连他为什么会选择来找这位审神者,他都不知道。

    五虎退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很多时候,他连自己在想什么都并不清楚,就好像他的思绪与自己的心隔着重重阻碍,猜测自己的心思,甚至比猜测别人的心思更难。

    所以这样的他,哪怕是已经极化达到满练度了,但在最初那座唤醒他的本丸里,他依然只是那个无法被依靠的、记忆力太差而被周围的刀剑们照顾的不懂事的孩子。

    对于这样的地位与处境,对于这样不够可靠的自己,五虎退也曾经有过不安,但最后在同伴们的安抚下,他到底还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接受了。

    直到有一天,他出阵回来后,他的同伴诧异问他:“退,你的老虎呢?”

    他猛地回头,寒意从心中泛出。

    ——他……忘记了。

    在他忘记了那么多那么多事后,他终于也将他的老虎忘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与自己的老虎在什么时候分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将老虎忘在了战场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哈!

    真是可笑啊。

    这样的他……究竟算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是这样不可靠的人?为什么他总是在依靠别人?为什么到了最后,就连他最重要的老虎都被他忘记了?

    五虎退这样深切地痛恨着自己,然而就连这样的痛恨,都要仔细记下,否则过不了几天,也会被他遗忘。

    ……太可笑了。

    这样的自己。

    就这样,他迷迷糊糊地“活着”,迷迷糊糊地显露了堕化的状态,后来又迷迷糊糊地被时之政府送到这座本丸,最后又迷迷糊糊地与其它的几个藤四郎们向审神者发出请求,直到——

    直到……

    五虎退抬头望着沢田音,脸上不知不觉已经满是泪痕。

    “大人……”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像他这样不可靠的、可笑的、只能向周围的同伴寻求保护的家伙,只要做出决定就是错误的他……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明明他应该是保护者才对,明明他被召唤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别人……但最后,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拖累同伴,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人寻求保护……这样的他,到底算什么啊?!

    沢田音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到底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心中真正的心结,但她却这样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年模样的刀剑付丧神心中的悲悸与深刻的自我厌弃。

    沢田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伸手在腰间的红色太刀上轻轻摩挲,觉得自己真是欠了这群家伙的。

    如果这些家伙都是些心思险恶的人,那么哪怕他们在她面前哭到天崩地裂,她都能一边吃爆米花一边鼓掌,就当自己在看电影。

    但是……她面前的五虎退,却只是个迷路的小家伙而已。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除了看起来沉郁不好接近,以及最开始被唤醒后的愤怒一吼之外,他甚至都没对她举起过刀,身上就连杀气都没有一点。

    这样的家伙,很难让沢田音相信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可也是这样的家伙,对他自己的痛恶最深。

    这种总给沢田音一种似曾相识的笨蛋感,真是让人看了就放心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