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付驰延从来不知道他的爱人已经病入膏肓到这种程度。

    大抵人都是善良的,大抵护士们也早就看不下去,负责时今的护士给了付驰延一个冷眼,开口道:“时先生从住院到去世都是一个人,能活那么久已经很有福气了。”

    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前几个月在部队,机密任务没办法和外界联系……可是……”付驰延转而把怒火发泄到坐在一旁时今的父亲时上将、还有弟弟时乐身上,“你们呢?!你们在干嘛?!你们也不知道时今生病吗?!”

    是的。

    没人知道时今生病了。

    孩子是六个月的时候没的,孩子死后,院方从遗体检查出了时今尚未查出的基因缺陷,又经过对时今的血检,发现时今已经进入病情晚期,他们紧急通知时今,并且要他快通知家人,尽快住院进行治疗。

    可时今说联系不上,或者说不想联系。

    “时先生,你这样我们都不敢让你住院……”

    “我丈夫在军队,实在没办法,抱歉,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任何家人。”时今说,“我是高级omega,按照规定,医院有义务为我进行治疗。”

    ……

    医院知道时今在说谎,可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看出时今根本不想告诉家人,而付驰延又在做机要任务,用时今的话来说:“你们现在打扰他,是要做帝国的罪人吗?”

    而时今的父亲时上将……身居高位,没有时今给私人联系方式,院方更难联系到。

    这件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时今那时候给孩子输送了太多养分,身体极为虚弱,院方不敢用药,而他病情晚期本就没几个月好活。

    时今本人很快没了生存的斗志,因而衰弱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住院短短半个月,就已经快要只有一个周可活,院方紧急安排到a136星球医治,可最后结果也就是这样。

    ……

    “时先生养孩子那时候就是一个人进出医院,之后生病了还是这样……这都半年多了,付先生最后打来的那通电话还是我接的,我都告诉他时先生病了,可他竟然问也不问……实在太过分了!”

    说到后来,连负责时今的护士都气急:“这是和个死人结的婚吗!”

    ……

    付驰延后来想想,自己那时候的确就是个死人,可当时的他不那么认为。

    人往往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

    付驰延也不例外。

    他知道来龙去脉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愤怒时今的父亲、时今的弟弟没能照顾好时今。

    他是忙保家卫国、忙对抗外敌、忙捍卫帝国的荣耀……可时今的弟弟和父亲呢?!一个退休了,一个在念书,为什么都不知道时今的情况?!

    他头一次和比自己军衔高那么多的上将大吵了一架,又差点和时乐打起来。

    而之后,他又忍不住责怪时今——怎么性格就那么闷呢?怎么就那么胆小呢?怎么连生病了都不愿和家人联系?怎么……就不告诉他呢。

    -

    看到时今尸体的那天付驰延情绪就有些崩溃,可他当时忙于愤怒,难受的情绪还未来得及体会,后来一天两天三天……付驰延的愤怒散去,那些难以言说的痛楚和格外难受涌上心头。

    他从前纵然和时今联系的很少,但他一直都清楚地知道时今就在那、就在家里等着他,当初他就算忙,那也知道有时今在、有个家可回,可如今时今说没就没了,付驰延头一次体会到崩溃是什么感觉。

    他每每想起冰冻舱内时今的尸体就觉得恶心、反胃、颤抖,和恐惧。

    像是战后应激创伤的士兵。

    ……

    “时今不许下葬。”葬礼的前一天,付驰延像个疯子一样跑到墓地阻止了时今的下葬,“时今的死还有蹊跷,不能下葬。”

    虽然他说的是事有蹊跷,但大家都知道,这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多,就是他舍不得而已。

    “不许下葬!我是时今的丈夫!我在前些击退虫族的战役中评为二等军功!”

    ……

    实在是可悲又可笑。

    -

    时今暂时保存在了冷冻舱里,而付驰延只回了一次家,从此就居住在冷冻厂不远处的旅馆里,他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

    他在家中发现了成箱空掉的抑制剂,他在时今的尸体上发现密密麻麻的针口……他不敢回去,他对那个时今打了两年抑制剂的地方感到恐惧。

    付驰延基本睁眼就到保存尸体的冷冻厂里坐着。

    他不干别的,就坐着,不去看时今,也不做别的什么。

    “不会是疯了吧?”工人如此说到。

    而付驰延一无所查。

    他状态实在太差,军队取消了原本派给他的任务,甚至还问他是否需要心理疏导。

    而那时候的付驰延怪过了时乐、怪过了时上将、怪过了医生……他终于在呆坐冷冻厂半个月之后,想起了他的工作。

    “帝国在我们研究期间打的抑制药物抑制了我的情感!这是非法的!是侵犯人权的!”

    “我救活了前线的将士!你们怎么没保护好我的时今?!”

    “什么荣耀都是假的!是帝国的骗局!”

    疯了吧。

    一定是疯了。

    “付驰延!”一向很是欣赏付驰延的上级也忍不住吼了他,“你搞清楚,参与项目的将士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包括和你一样职位、一样任务的,但都没人出现你这种情况!”

    “我们军队有定期探望时间,你手下结婚的alpha或者omega,都定期回去探望了自己的伴侣!只有你没有!”

    “我曾亲自问过你,是你自己说的不用。”上级说,“最后一次任务还是你自己申请留下的!”

    ……

    世间最残忍的事,大概就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人撕扯开来。

    付驰延因为出言不逊被关了半天禁闭——其实本该是三天,但他很快情绪崩溃,被扭送到了精神病院。

    镇定剂、五颜六色的药物……付驰延终于在这些药物中冷静下来、

    是的。

    或许时今的家人有错,或许付驰延的工作就是很迫不得已,但其实最大的错误、最对不起时今的,是付驰延自己。

    -

    付驰延在精神病院待了一个周,情绪终于稳定——看起来稳定。

    再怎么说也是个在军队历练了数年的alpha,医院检查各种项目都没问题后就放他回了家。

    而付驰延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写了辞职信,而后用原本藏在家中墙壁的武器——这些武器原本是用来保护时今的,如今都没用了。

    他用焊枪将家中所有房间的门都烧了个遍,再无一扇能打开,而他随身只戴了一本结婚证,然后前往停放时今尸体的冷冻舱。

    ……

    付驰延把时今偷了出来。

    当今时代科技发达,自然也不乏一些很‘反人类’的技术,比如说读取死者的记忆。

    这种技术往往只能在军中使用,并且只能在极端少数的情况下使用,而如今……付驰延通过其他渠道得知,地下暗层也有这种技术,不过需要足够的钱。

    这项技术早在数年前就被帝国政府明令禁止,不仅是因为‘反人类’,还因为往往愿意高价去看死者记忆的人,要么图财,要么出于情感原因太舍不得死者。

    而出于情感原因去看回忆的人,往往最终都会陷入回忆,其结果要么终其一生花光所有积蓄活在虚幻的回忆中,要么就是看完记忆痛哭流涕,然后转头就找个高楼跳下去,一命呜呼。

    -

    付驰延在军中,他比任何人知道这个仪器可能导致的后果,可他太想看了,太想了。

    他受不了时今不在的日子,他急于与时今有联系。

    这样的联系,只有回忆。

    ……

    站在时今的角度看,一切都大不同了。

    “怎么你妈妈一个女人都行的你不行?”

    “怎么同样是omega,你就浑身是病?你怎么就不争气一点?”

    “我们家的人可都要做军人的!时今这样下去不行!再生一个吧。”

    “哥哥你好弱,我们班的omega都没你那么孬……”

    充斥着打压和‘软暴力’的成长环境,没有丝毫尊重的手足之情。

    时今的自卑与软弱,都是有原因的。

    ……

    付驰延当晚就埋伏把时乐狠狠打了一顿,至于时上将,他还没机会接近,只能等到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