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任自己的眼泪流下,丞相鼻子发酸,撑在地上的双手颤抖起来,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皇帝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和白发丝,轻轻一笑,悲伤道:“我很喜欢简儿。”

    丞相再也控制不住,道了声得罪,双袖抹泪。

    “冯相也不必劝朕什么,朕都知道。”她说道,“朕恨自己的冷静。失去简儿,朕还能与皇长女说,不必停下功课,不要畏惧骑射,以后朕的皇子们还要继续学下去,这是我朝的传统,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废弃。”

    丞相也擦干了眼泪,说道:“陛下英明。”

    皇上哼笑了一声。

    “冯相放心……”皇帝说道,“朕会好好待素素,什么都没变。”

    她说这话时,思绪好似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在安抚冯相的心,却也像在给自己发誓。

    那晚,她去看了冯素,冯素恢复了点清明,又很快陷入了癫狂状态。

    皇上让所有人都出去,她就站着,任冯素抓着自己的衣摆无声恸哭。

    “那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他说,“皇上不会懂,皇上不懂……他是我的命。”

    “那也是朕的孩子。”皇帝说。

    之前她沉浸在悲痛中时,顺昭君来找过她。并不是劝说,而是呵斥。

    “先帝的儿子夭折了三个,女儿夭折了七个,先帝若是像你这样,这天早塌了!”顺昭君道,“先帝最爱的润皇子从轿辇摔下去,第二日你母皇还能淡定自若用膳,你这点心性,哪里有为帝者的样子!”

    顺昭君说的润皇子是皇帝的弟弟,养在顺昭君宫中,的确是先帝最爱的皇子。

    皇帝悲笑。

    她有时记不住孩子的姓名,问了才知是谁所出,有时记不得她侍君的名字。

    但这些都和她的冯素她的简儿不同。

    冯素,是她第一个,发自肺腑想要的人。幼时宫宴上相见,春光灿烂,乱花纷飞。她盯着那双好看的眼,只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她封王时,听从父君的谋划,接连两个,都非她倾心的。

    她永远忘不了,无数次试探后,冯相终于表态,与她同谋时,她的喜悦。喜悦她踏上帝位的路又平稳了些,喜悦她终于能够把这个名动京城,令无数王公贵女倾心的才子收在身边。

    她喜悦,即便后来这份悸动黯淡了,也绝非是爱褪了色。简儿像冯素,所以她一直想看看简儿长大的样子,也和他的父亲一样,正青春时,撩动无数女人心。她要风光把简儿许出去,看那个幸运的女子欣喜若狂,然后对冯素说,你看,简儿和他的妻主,一如你我当年。

    是,她是真的喜欢。

    她不是石头,也不是冰冷的帝王,她也有情,也会痛。

    “简儿,也是我的孩子,他也是我的孩子……”皇帝喃喃着。

    她想要为简儿做些什么,她有一腔悲痛和愤怒无从宣泄。上天要夺走她最喜欢的儿子,她贵为皇帝,却无能为力。

    皇帝失魂落魄回到她冷冰冰的寝宫,恍惚中,子期退下,说容君来了。

    皇帝想要与他正常的说几句话,可刚刚抬起头,容君的手就贴了上来,额头抵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姐姐,不难过了,再也不难过了。我会陪着你,不要一个人承担寂寞……”

    这个时候,唯有容君敢来触碰抚慰她的悲痛。

    皇上愣了愣,捧着他的脸,看着相似的眉目,说道:“廉儿……给朕生个皇子,像你的……”

    容君垂睫,闭上眼吻她的手。

    “好。”

    转眼到了冬日,顺昭君做了几场法事,尤其朝凤宫,他还亲自把佛珠套在神情呆滞的冯素手腕上。

    贺玉帮冯素放好衣袖,替他谢过顺昭君。

    顺昭君就道:“你是个心善的。”

    “臣侍与纯君……很早就认识。”

    很早就认识,早于王府相遇,同侍一人。

    还在家时,母亲不是没有动过带他出去炫耀的心思,去了两次赏花宴,贺玉无论是人还是诗作才华,都被冯素的光芒击溃。

    冯相家有个小公子,才华横溢,漂亮端庄,熠熠发光。

    无人在意贺玉,虽然有称赞诗作字迹工整难得的,但也只是看他一眼,就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冯素。

    很早,贺玉就已注视着冯素,嫉妒又欣赏。他会望着冯素出神,起初是想,为何自己不是他,后来没了这样的念头,只是想亲近,透过他的眼睛,回忆曾经他的光芒,嫉妒已渐渐淡去,留下的,是遗憾。

    冯素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入冬后,吐了几次血,在贺玉的注视下,缓慢地凋零。

    腊月十九,冯素生辰。

    这天,皇上冒雪而来,陪了他一整天,夜晚与他躺在一张床上,回忆起初见时的趣事,两个人都欢笑起来。

    第二日,皇上上朝,一脚深一脚浅踏着雪离开朝凤宫时,忽然飞来一个雪球。

    皇帝回眸,看到冯素披着冬衣,扶着门而立,一笑,明媚如春。

    如同初见,他扬起雪,大胆而响亮的叫她——

    “赵逸!”

    皇帝惊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她回身一礼,抬眸道:“赵逸有礼,公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