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五分,他从耳机里听见了少爷的声音:“他们好像发现了。”

    “来了多少人?”他小声问,四面都是兴奋的游客,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半?”少爷估计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怀疑和紧张。

    “一半一半,赌一下吧。”他提议道。

    “那就赌一下吧。”少爷同意了他的建议,短暂的忐忑过后,恢复了平时张扬兴奋的语调,“人生总是需要点运气的。”

    他拿着望远镜,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值班警察停车的地点。陆远哲和程墨刚好到了,正在跟车边站着的警察沟通。

    他懒得等他们进入大楼了,就在这个有点不符合他强迫症时间的8点37分,按下了手里的起爆器。

    一声巨响,爆破声几乎震得他耳膜出血,岛城电视塔作为震动的中心,以比周围强烈得多的振幅猛烈晃动,部分天花板在炸药的威力下直接坍塌,砸在下一层的地板上。

    整栋楼的游客都吓懵了,有的尖叫,有的跌坐在地上,更多的人选择茫然呆立。人脑处理没有见过的危险境况最长可以宕机数分钟,要是遇到火灾之类的,这些人早死了。

    但他今天不是为了引起火灾,大部分炸弹都没有布置在易燃物周围,顶多有那么一两层剧烈起火,只能算附近的人倒霉。

    岛城电视塔规模远大于他们的保安公寓,制造不出火炬一样的效果,但正因为高,快速爬升的烟尘也已经足够震撼了,这才是真正的烽火狼烟。

    他跟着人群装作仓皇逃窜,一路从99层往下,来到这次爆炸的重灾区60-70层,绕了十几圈。

    爆破点周围的地面几乎完全塌陷,但又刚好没有破坏承重,导致大楼暂时没有倒塌危险。这一片只有娱乐和办公设施、没有正经的观光区,所以受伤的人不多。

    不过爆炸后人潮涌动,救援也不容易,重心都在疏散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这十层绕了好几圈,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密密麻麻的警察,默默上行。

    “没找到。”他通过耳机告诉少爷。

    “那你输了。”少爷的嘴角有了笑容,尾音俏皮地扬起来,“在我这里赌输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当然。”他也难得地笑了笑,尽可能维持情绪平静,这时候不思考比想什么都好。

    他在99层的瞭望看台等了很久,才等到了陆远哲和程墨。这两位都是跑上来的,气喘吁吁,真够狼狈的,不过他心里很平衡,他也在这栋大楼走了好多层,累死他了。

    “你在找什么?”陆远哲举着枪,皱着眉头问,估计是等待疏散人群的时候看了监控,发现他转来转去了。

    “你猜。”他倚着瞭望台的护栏,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没有举起手,也没有在意他们俩的枪口,只觉得今天的风温度还挺舒适,就是滨海城市,风有点太大了。

    楼上这几十层已经彻底没人了,正是个对峙的好地方。

    “应该说‘初次见面’比较有仪式感,还是说‘终于见面了’比较自来熟?”看对方不说话,他主动问了一句,稍微扬了扬嘴角,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幽默感了。

    “就你一个?”陆远哲皱眉问。

    “你还要找谁?”他没表达什么犹豫,闲聊一样地跟陆远哲对视着。

    “找少爷。”陆远哲回答。

    他不置可否一笑,没有明说自己是,也没有说不是。

    “没想到你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以为前天已经把你的老窝端空了呢。”看来不打算在一个问题上跟他深究,陆远哲换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如果按原计划,起码还要再塌五六层。”他估计道。

    “你没必要在这里等我们吧,要跑是能跑的,设置一个定时系统也没问题,还是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不找到不肯死心?”程墨插话进来,又回到了他逗留在这里的话题上。

    “我建议你们还是把重点放到我愿意回答的问题上,比如从前案子里留下的疑点,万一我耐心用尽了呢?”他友情提示道,依然没打算给他们答疑解惑。

    “那你不如主动给我们讲一讲你参与的案件,看看我们愿不愿意认可你的犯罪陈述?”陆远哲提议道。

    “也好。”他答应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的监控。他知道这里还有很多双眼睛,除了警方,还有黑进来的少爷。

    他不喜欢表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第111章 case 8-16

    岛城电视塔俯瞰整座城市十二年,这似乎是被最多人仰望的一天,冬天毕竟天气寒冷,跨年也没有这么多人长时间围观。爆炸过后大半个小时,楼下的人更多了,整座电视塔被360持续拍摄着,尤其是柳文诺所在的那一面。

    还好楼下的人听不见声音,不然警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网上铺天盖地的视频。

    “我爸是白柠檬的主要研究人员之一,这东西真的看天分,跟他学什么、年龄多大一点关系都没有。”倚在看台护栏上,柳文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二十年前,刚刚进入大学的柳毅接触到了这方面的知识,也接触到了这方面的违法分子,回国之后,又正遇到宴的起步时段,简直是天意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他和邱明承是初中同学,把这个技术卖给了邱明承,并给他调试了生产线。

    这种新型毒品打开市场出奇的快,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起步资金,于是独立出来,投资了一家私立医院。

    邱明承不需要他一个医生操心宴的运营,最多只让他借职业之便,帮忙留心一下政府的动向,他们就保持着这种疏远但相互信任的合作关系,持续了好几年。

    走上了这条路就没得回头,他一早就觉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以儿子都没有登记在自己的户口上,而且一东窗事发,就谎称养子已经溺亡了。

    “我假死之后,继续用许朝这个身份读着我的初中高中,高中到一半就出国了,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柳文诺继续陈述着,“我爸则作为宴的重要编外成员,负责保管邱明承留下来的巨额资金。”

    当年公安局虽然算是奇袭,但宴那边也不是一点都没有觉察到。邱明承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就把钱都藏了起来,密码交给了柳毅。

    邱明承为自己准备了后路,但没能逃掉,不过宴被岛城公安局捣毁的时候,因为见过柳毅的技术人员都被处理了,他躲过了这一劫。可惜他身体不太好,加上一直有被悄悄调查的疑虑,最终死于心梗。

    医院按他的遗嘱处理尸体,他的钱名义上捐了,其实大部分都悄悄转给了柳文诺。

    “严格来说,宴确实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完蛋了,什么都没留给我,只有钱。”柳文诺把手一摊。不说他爸留下来的,光宴留在国外的钱,他一个人就根本花不完,但没有能够信任的助手。

    他手里只有钱和白柠檬的制造技术,宴是给政府和公安局双重渗透并瓦解的,他分辨不了哪些是可以相信的人,只能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