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知一袭孝衣素服守于灵前。

    方恭缓缓走进来在蒲团上跪下,为夫人烧了一些纸钱,灰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纷飞,火光中清清楚楚映照着灵堂中大大的“奠”字,堂中除了火燃烧的轻微声音便只剩下安静。

    方文知眼眶微红,在旁静静看着父亲的哀悼,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父亲,母亲究竟是什么时候去的?我稀里糊涂去了城郊一趟,回来您就给我说母亲走了,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看到。自母亲一月前从江府回来后便一直抱病,府中大夫很明显治不好,您也不让去请太医,这一个月母亲是何状况连我这个儿子也不知晓,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

    方恭站起身来,眼神平淡地看着白色的凄惨的灵堂,“她是我的发妻,我自然不会害她。你也知道她得的是疯症,若放出去胡言乱语,我方家又该如何自处?”

    “那为何连我都不能见?”

    “你母亲清醒时说怕发病时伤着你,所以……”

    方文知忍不住打断他:“这样的话父亲觉得我能信?”

    方恭默了默,转身走出灵堂,“你母亲是我方家的媳妇,我会风光大葬,人走了就走了,不必太过执着,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好好活着的。”

    方文知手紧紧攥住,脸色铁青,好不容易将胸中怒气压下来。

    “你便好好做你的尚书吧,我到要看看你能凉薄到什么样子。”

    连发妻都狠得下心的人,即便高官厚禄又能如何,终究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这些年他自己看着父亲与母亲人前鹣鲽情深,人后各自生活,却从来不曾劝说过两人。方恭从来只在书房睡,外人看来是鞠躬尽瘁,却只有贴身的人知道,那一切都是假象。

    好一句“忠正”,他忠诚做到了,正直也做到了,但偏偏对家人,没有半点温度。

    亏得能当一声“父亲”,一声“夫君”。

    所幸他曾偷偷去找过母亲,母子受母子二人却是相对不能言,杨氏那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将事情前因后果写给他。

    她说了江夫人的一切事情,也说了平郡王,还说了这些年与方恭的无尽煎熬,最后叮嘱了他许多许多。

    那个时候的杨氏已经油尽灯枯,但神智却是异常清明。她说自己忽然发疯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可她受不住,每每晚上连做梦都是无尽的深渊噩梦。她还说江家不得好死,害了文晓,她要他去给自己和文晓报仇。

    那与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方文晓,自在江府落了水后就特别容易生病,十天后一场高热夺去了他的声音,自那以后便哑了,杨氏正是因为如此才日夜哭泣以至于染了风寒。接着便是有人做了手脚使她发了疯,方恭顺势将她禁足在后院禁止任何人探望,一月后,杨氏“病逝”。

    父亲不肯管这件事,他除了朝堂上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管,那他便替母亲和弟弟报这个仇。

    然而他的计划刚刚实施,当他第一步才迈出去时,母亲忽然就撒手人寰。

    方文知眼眶中已经不止是悲痛欲绝了,还有滔天的恨意和浓烈的杀意。

    门外的方文晓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听了乳母的话,知道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想如以前一样掉着眼泪放生大哭,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流泪。

    方文知心中一痛,招呼了他过去,然后将他搂紧,轻声道:“阿晓不哭,还有哥哥呢……”

    小小的孩子身上穿着并不太合身的孝服,满面通红,方文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情绪,放柔了声音说:“让乳母先带你下去,晚上再来守灵,你身子弱,可不能累着。”

    等门关上后,方文知脸色瞬间变换,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黑色的棺木,手上青筋暴起。

    “母亲,阿晓,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庄国公府。

    庄国公正将庄赞、庄贺两兄弟留在庄家祠堂,恨铁不成钢地斥骂。

    “你们两个是傻的么!你祖母才过世一个月,你们就敢明目张胆地出去吃喝玩乐,还有没有将孝道放在眼里?那方家是谁,你们也敢凑过去?为什么人家不请别人偏偏是你们两个,嗯?人家就是给你们上了个套,如今我去说理都嫌丢人!”

    庄贺跪的久了,悄悄挪了挪腿,轻声嘟囔着:“那不是还有周家兄弟也去了嘛……”

    “啪……”庄国公怒极甩手就是一鞭,这鞭子可不是寻常鞭子,乃是先帝所赐紫金软鞭,他将这鞭子放在祠堂以示荣光,同时也是家法。

    庄贺惊呼一声,将眼泪憋了回去,闷声跪着不敢再出声。

    然而庄国公气不过又抽了一鞭,直疼得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暗中偷偷看着大哥安然无恙心里委屈至极。

    “你还敢说周家?人家周炜一开始就想好对策,而且还有个首辅的爹撑腰,你们有什么?你们的爹都是废物!周家可没有把柄在方文知手上,就你俩还顶着孝期去赴宴,此事幸亏我及时阻止,才不至于闹到御前,否则你们俩把命赔上都不够赔的!”

    低头不敢言的两人齐齐觉得很无奈。这先开始不还是祖父您扬言要闹到陛下面前的么?后来被拿捏住了,不得已灰溜溜回来了。

    庄国公缓了口气继续道:“你们别在那想着总指望我!这世上都是靠老子,可没有靠祖父的道理!以后再敢干这种事,我可不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了!”

    两人齐齐应“是”。

    庄国公将鞭子放回原处,然后转身离去,边走边悄悄揉着手腕,想必方才用力过猛伤着了。

    刚走出去便看到庄二老爷黑着脸站在门口。

    似乎也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废物”有些不合适,但还是轻咳一声,恨声道:“你去进去好好教训教训你那不成器的儿子!”

    庄二老恭声应了,看着庄国公走了才抬脚走进去。

    一进去便听到庄贺悲痛欲绝的呻吟,那鞭子的确很厉害,他觉得连魂都要被抽出来了。

    庄二老爷想了想刚才气冲冲走出去的父亲,对着庄赞道:“子扬跟我来。”

    庄贺立马嚷嚷,“那父亲,我呢?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庄二老爷头也不转,“子恪继续跪着,跪足三个时辰,以示惩罚。”

    庄贺不甘心地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打断:“再多话便跪一整天。”

    庄贺立马闭嘴。

    第33章 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