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淡然地上前为他斟了一盏茶,修长皙白的手指展现眼前。

    沈秉忽然想到,京城中对江怀璧的那些传言。

    这是个极有天赋,却也如同暗夜魔鬼的人物,死在她手上的人可不少。这双看似纯洁地不染纤尘的手,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他抬眼便刚好看到江怀璧清冷无波的眼神,浑身一颤,看他斟满茶后讲茶杯似要举起,沈秉连忙拒绝:“你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我自己来。”

    江怀璧面上清冷不知何时已经敛去,此时是平平淡淡,却不见笑意。

    她心中也是有些无奈。她本就没有要为他举起来的意思,没想到沈秉平时这么娇惯么。

    沈秉端起茶刚要往嘴边送,却发现有些烫不得不有些尴尬地放下。

    江怀璧忽然开口问:“沈大人,您在晋王府都经历了些什么?晋王或者晋王妃与您说了些什么?”

    沈秉开始装糊涂:“晋王府能说什么,晋王殿下仁义招待了我那么些天都不求回报的。”

    “没有么?连沈世子都能看出来您是被绑走的,在晋王府没有什么,大概不可信吧。”江怀璧眼光一直盯着门口,确定没人偷听才收回目光。

    “沈大人,您既然是被绑进晋王府的,自然是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晋王府给你承诺什么,你都觉得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么?”

    沈秉闻言叹口气,“如今以这个情况,即便那件事不是晋王 做的,也都与我脱不了干系。陛下定然不会放过我,我一个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江怀璧似乎明白一些,“晋王以沈家性命来威胁你?”

    一个人赴死仅仅需要无所畏惧,而一个家不同,血肉相连,如何忍看骨肉血亲踏上黄泉?

    沈秉轻笑,“家人?我兄长是永嘉侯,兄嫂是当今陛下的姑母长宁公主,他敢以谁来威胁我?”

    “那……”

    “不过是想明白了而已。晋王妃告诉我,无论这件事哪方得利,我沈秉必定是不得善终的那个。若我回京禀明陛下前因后果,陛下便是信了,也不会听我一人之言。百越若闹了事,便是他晋王之错微乎其微,以几百年百越与大齐关系,陛下也定不会因为这件事与百越撕开脸。左右我的结局已定,又何必再影响永嘉侯府与晋王府的关系。”

    “沈世子难道没有给你来信说如何做?”

    沈秉不以为然:“刚开始我是满怀希望的,但来晋州的只有沈迟,他身份是尊贵,但这孩子我从小是看着长大的。他与晋王喝茶论道还行,这等麻烦事,他如何能解?”

    江怀璧有些无奈地笑笑,沈秉对自己的亲侄子也太不了解了,这么些年真是一点名头也看不出来么?

    “沈大人与永嘉侯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永嘉侯会放任不管么?他人在京城,心系大人这边,事情一出便派了沈世子来,难道表达地还不够清楚?若世子真的胸无笔墨,永嘉侯如何敢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还有,这么多年,您当真不曾看到过世子的真面目?”

    沈秉一愣。他仿佛记得方才进入堂中时,沈迟的那种神情,是他从未看到过的。

    那双眼睛方才有多么深邃难测,平时便有多么浅显单纯。

    第37章 影子

    沈迟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晚了, 江怀璧从沈秉那里出来时忧心忡忡, 愈加疲惫。木槿为她披上披风, 三人走在晋州城的大街上。

    夜风有些寒凉, 街边小店的招旗在猎猎风中绷紧了旗子, 红底黑字显现眼前, 酒坊、茶庄、成衣店……杂七杂八的店铺, 大部分都打了烊,只有寥寥几家灯火。

    沈秉住在驿站中不肯出来与他们同住, 非要说外面不安全,驿站虽是官方所设, 但也不见得万事无忧。

    江怀璧在驿站附近的客栈订了两间房,仍旧是隔壁。

    其实走几步路就能到, 但是江怀璧心里装着事,左右想着也睡不着, 便出来看看。

    沈迟从晋王府匆匆出来,一路急行,快到时看到大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披着披风在大街上慢吞吞地走着,身后跟着两个侍从。街边的灯火映照着她们的影子,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不应该说是赶路, 应该是徘徊。

    他忽然就停下了,随意上了一家楼里, 不顾里面的人如何喧嚣,只自顾自地上了二楼,站在高处俯视那三个人。

    前面的人回身对着两名侍从说了些什么, 然后两人施礼告退,不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只剩了一人,她缓缓转身继续向前走,走到拐角却又转回去。没有目的方向地来回徘徊。

    沈迟竟然能安静得看进去。

    尽管披了披风,也还是能看到那人清瘦的身形,走得离他最近的时候,他甚至能够看清楚她的面庞。

    身边再如何的喧嚣,他的心却是静的。看着江怀璧默然地徘徊,愈发觉得这人真清静到极点了。

    外面到底有些清冷,风吹过她的衣袍,令人心生怜悯。

    仿佛是一个漂泊流浪的游子,向前没有方向,向后没有退路。

    沈迟心底深处蓦然轻轻一颤,也不知是如何莫名其妙地动容。

    身旁终于有人近了身,一双白皙细嫩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肩膀,随即而来是耳边酥麻的吴侬软语,如同蜜糖一样甜腻。

    “公子……既然来了咱们这儿了,就让奴家好生伺候公子……”

    沈迟刚习惯性要去搂那女子的肩膀,然后却忽然推开她,看着美人被掼到地上却丝毫没有在京城时时常流露出的怜香惜玉之情。

    他在脂粉堆里自开了一条路,旁若无人的走出去。

    身后是一群青楼女子的议论和那女子娇娇弱弱地喊“疼”的声音。

    青楼这种地方几乎是彻夜喧嚣,里面灯火通明,暖热的气氛让几乎每一个男子情不自禁。

    沈迟踏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眼神中再也没有在京城时的留恋难舍,而是嫌恶和讽刺。

    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够以真面目见人,不再曲意逢迎,对着那些妖魅红颜虚伪的暗送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