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霁及笄前庄氏整天念叨的便是她的婚事, 甚至还在京城择了几公子和她商量过,那个时候的她只顾着羞涩到脸颊发烫,不肯转身看一眼。

    待宫中下发选秀的旨意时最先慌乱的便是庄氏,那几日她如同疯魔一般暗中搜寻京城中的英年才俊,不忍心草草将女儿嫁出去, 更不忍看女儿进宫受罪。

    然而却是在江初霁及笄当日香消玉殒,母子俱亡, 至死都没有见到女儿一面。

    江初霁将自己关在房中大半个月,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若非大夫说再哭下去整个人都要垮掉, 江耀庭强制让她出去,她还不知要关自己多久。

    江初霁与江怀璧不同,她是自小被庄氏捧在手掌心里宠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却又与寻常大家闺秀相差甚远。她对庄氏比江耀庭要亲近,大大小小事,还有女儿家的小心事烦恼什么的都会给庄氏倾诉。庄氏于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长辈、至亲,还是生活中的良师益友。

    当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遍遍地回忆母亲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系列嘘寒问暖添衣喂药,还有母亲温和慈祥的面容。

    她将母亲的画像挂在了房中,每日晨起便看着画像轻声道一句:“请母亲安,母亲今日要教阿霁些什么呢?”便仿佛母亲还在世间了。

    江初霁毕竟是江家的女儿,有些事情早已看得通透,比如父亲母亲二人之间这些年来微妙的关系,比如哥哥与母亲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缝子。可她什么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观望着。她知道,一旦将这些口子撕裂开来,便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观望地太久,直到庄氏等不起,先走了,至死也没能等来心结的解开。她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从一点一滴中怀念母亲。

    十五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学蟹酿橙学得辛苦,之前做过一次,但由于心急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她便花了更多的时间,静下心来去学。过程艰难自不必说,她也只想在进宫之前再一次让父亲尝尝这味道。

    选秀啊。江怀璧能想到的结果,江初霁自然也能想到,左右不过是进宫,若能为江家使上些力气,也值了。只是着实舍不得离家,这一进宫,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面了。

    “阿霁,前面的路,为父帮不了你了。”他护了她十几年,到如今,却是再也无法陪着她了。

    有多少父爱,有多少亲情,就有多少无奈,多少心痛。

    自从沈迟与江怀璧二人从崎岭山下来,便又止步不前了。

    原本是打算先看看当地盐政的,然而还没出门便又听说当地的盐政官一夜之间忽然暴毙,衙门还派了仵作去验尸,结果却很平常。

    验不出任何他人谋杀的迹象,完全符合常情。盐政官名唤刘志,非本地人,经多次调任后在此地治理盐政,因政务繁忙劳心过甚,晚上回家时头昏眼花导致走路不稳,一头栽进了路边的一口枯井中,枯井因为长年荒芜,井底的尖石将刘志的脸庞和头部砸得不成人样。

    家人前来认尸时悲痛欲绝,其妻子道刘志在任时兢兢业业,未曾出过一丝差错,如今竟遭此飞来横祸,实是老天不公。

    江怀璧沉默,以一个路人的身份站在人群中看着刘家人为刘志收尸,满脸泪痕,家中没有老人,仅有年过四旬的妻子,还有一个相貌出众却是个哑巴的儿子。哑巴儿子发不出声,面上的泪水却如同汹涌波涛,凄哀的神情让外人都为之动容。

    沈迟悄悄也挤进来,看了看状况,低声道:“我觉着不太对劲。”

    江怀璧微不可闻地点头,然后顿了顿转身朝外面走去,沈迟紧随其后。

    “江怀璧,你觉得刘志是谁干的?”沈迟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道。

    江怀璧思忖片刻,“这才刚知道,一切尚无定论。左右这时间也太巧了,不怀疑都不行。”

    两人不再看身后那些事情,相继离开此地,但暗中还是派了人盯着,若真是有人下过手,可能还会再次出现。

    一直到人少的地方,沈迟才露出几分不耐来:“江怀璧你总是这个样子,傲娇地不肯多说一句话,要我舔着脸求你吧。哼,你肚子里其实早就有想法了吧。”

    江怀璧刚张开的口又合上了,心道他那个“傲娇”是怎么回事。

    沈迟挑眉,“不若这样,你我同时伸出手,我给你写我的答案,你给我写你的答案,看看咱俩是不是想一块儿去了。”

    江怀璧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不合适,刚要出声拒绝,手却已被他拉过去。

    “堂堂男子汉,干嘛这么矜持,跟个姑娘似的。京城中那帮人还好意思称你是光风霁月?在你身上我可没有看到过朗朗乾坤。”

    江怀璧想把手抽回来,沈迟却已经开始写了。

    手心有些痒痒的,他一笔一划地描着,江怀璧回忆着那个笔画,然后辨别出来,黑蓬人。

    她慢慢念出这几个字,沈迟看她的神色吧,便知在她意料之中。

    但他还是将手伸过去,“喏,该你写了。”

    江怀璧可没有上手,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眼,一字一顿轻声道:“崎岭山。”

    有意思。

    沈迟眼光瞬间发亮,觉得饶有兴趣。这黑蓬人虽是崎岭山的头目,却不代表整个山中人。江怀璧这是把范围放大了,看来他并不认为是黑蓬人所干。

    他还要开口问什么,江怀璧却忽然急声道:“有何事回去说,这里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沈迟蹙眉疑惑,抬眼朝四周望了望,才发现二人此时身处街头闹市中,虽在这里眼线不大可能有,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迟刚想出口说江怀璧太过谨慎,转瞬间已经有一批官府官兵从远处急速行来,方向正是冲着他们二人!

    晋王府。

    晋王自将沈秉放回去后就一直心中不安。原本用沈秉作威胁还能牵制一下沉迟,然而晋王妃在关键时候将沈秉送出来为他解了围的同时却也将沈秉这个人质放走了。

    丁瑁尝试劝解晋王,必得先让他平静下来,若真的一时冲动还指不定要做什么事。

    “元甫,你觉得长宁公主有几成可能将本王推出去?”

    丁瑁沉默了片刻,用斟酌的语气道:“臣觉得,主要还是得看长宁公主对沈家有多在乎。”

    晋王皱眉:“可是无论多不在乎,永嘉侯都是长宁公主驸马,即便外人看来诸多不合,面子上的功夫可都做的好好的。沈家出事,她如何能袖手旁观?本王就是在想,究竟是沈家重要些,还是本王这个盟友重要些。”

    丁瑁轻叹:“殿下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赌上一把了。长宁公主便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也还是肯定会保沈秉的。”

    晋王一惊,蹙眉担忧:“那本王……”

    “殿下放心。长宁公主与殿下来往已有多年,其中利益关系早就绑在一块儿了,她不敢轻易抛出去您,但是面子上该给沈秉的恩典还是要给的,否则怎么给天下人展示她与驸马的伉俪情深?”

    “元甫的意思是……”晋王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