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今夜的火光太亮了,天上的星月都被吓得不敢露面。人间便只余一片黑暗。

    母亲在世时的每一天,她都没真正在乎过她;此后没有母亲的时刻,都是带着深深的愧意,明知已再不可得,甚至于连个想象的幻影都觉得遥不可及。她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失去的痛,早已盖过了知晓她对自己心怀恶意时的恨。

    她一仰头,模模糊糊能看到那座院落的名字是,淑容院。

    恕容。

    她知道错了,她很早就知道错了,她曾经很努力地想挽回,然而她没有给她挽回的余地。

    江怀璧手中的灯笼霎时滑落在地,夜色中带着枯焦味的风吹过来,灯笼一落地便没了光。

    她靠着颓垣断壁,再也不顾及什么风度,仪态,掩面而泣。

    可能是心中被往事充斥,便也没听见已至面前的脚步声。

    等回过神来时只觉泪眼朦胧时有灯光闪过,还未来得及开口已觉肩上一重,索性整个身子都倒到一旁。

    她安安静静也不挣扎,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没回去?”

    沈迟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知道你今晚定是睡不着的,只是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他知道她心中定是难受的,之前关于庄氏的事情他也查过一些,但是不知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犹豫着,不知道需不需要问出口,他想分担她的一些痛,却怕她说出来更痛。

    没想到是江怀璧先开了口。

    今晚的夜色不美,一点都不美。

    他听她讲那段辛酸的幼年,听她讲那份萌芽的怨恨,听她讲希望与失望,听她讲失去至亲后的愧意。她陷入那个无可救赎的轮回漩涡,万分自责也再换不来任何可挽回的机会。

    他头一次看到那样一个柔弱哀伤的她。她的眼泪很少,大多都只模糊了自己的双眼,他看到灯光下的泪眼朦胧里的无限孤寂与悲伤。

    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幸而,他是懂她的。

    这个对于她来说狼狈至极的夜晚,这个灵魂深处与世俗不同的她,都只属于他。

    沈迟没有半点倦意,怀里靠着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声音,只余下轻轻的呼吸声。

    他没有动,只忽然想起了似乎很久以前,他说的一句玩笑话。

    “……若我以后娶妻,定要娶江南的女子,柔情似水呀……”

    出身江南的她,没有半分的柔情似水,却已不知从什么时候摄了他的魂魄。如她这样,就很好。

    他知晓她一向浅眠,今日看上去却并非如此,大抵是因为太累了,又或许是因有他在身旁,半分防备都没有。

    挪了挪身子,将她缓缓放倒,发现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便头一次看到她的睡颜,恬然淡静,羽睫轻阖,无论是身着嫁衣还是锦袍官服,白玉无瑕的面庞都显得格外出尘。

    凝眸看了半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她,他却连做些什么的勇气都没有。

    他愿意等,等她能够披上红妆的那一天。

    江怀璧翌日醒来时已身在墨竹轩,一睁眼只觉得浑身都昏昏沉沉,然而一看到窗外的光亮,她脑中猛然一沉,不顾三七二十一便下了床。

    这点卯还是头一回要迟了。

    外面的木槿听到动静,进来将江怀璧扶住,“公子别担心,老爷已经遣了人去帮公子告了假。公子昨日累着了,先歇着。”

    江怀璧心中略松一口气,一遍穿鞋一遍问:“父亲如何?”

    木槿咬了咬唇才道:“老爷今早一起来便发了热,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昨夜本就怒极攻心伤了身子,又加上多日劳累,现下虽说是风寒,但要严重些……”

    江怀璧心头一紧,手中的动作都快了些,“父亲如今还在墨竹轩?”

    木槿点头:“是。”

    穿衣洗漱后便赶着去了江耀庭房中,却见他仍旧还是躺在床上,面上带着潮红,眉间却是焦急担忧的。江怀璧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现如今也只能宽慰劝导。

    大夫一直守在身旁,有下人在一直换着湿帕。发热不好退,药已经服了,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

    过了一会儿又听闻前堂传来消息,说景明帝赐了太医进府为江耀庭医治。江怀璧去应付完后回来,看到父亲已有好转才略安下心来。

    随后便又回自己房里换了官服。木槿愣了愣问:“公子今日还要去……”

    江怀璧语气坚定:“去。如今父亲病着,朝堂上我需得盯着,在翰林院终归能方便些,也省得日后被人拿住我今日没去的把柄来议论。”

    第159章 罚跪

    江耀庭一连病了三日, 朝堂上果然有人坐不住了。首先发难的便是礼部右侍郎董应贤, 弹劾首辅江耀庭恃宠而骄, 藐视皇恩。都察院一部分言官尾随其后, 相继上奏。

    说来也奇怪, 都察院言官上奏在本职之内情有可原, 而董应贤身为礼部侍郎, 在江耀庭这个礼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的眼皮子底下,公然与他叫板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家人闹内讧, 倒教外人看了笑话。

    景明帝自然不会信。若是信了,他也不必赐了太医去江府。

    内阁大多是拥护着江耀庭的, 那些弹劾江耀庭的折子他们直接送到了御前,一本都没落下。

    结果便是那些人受到了景明帝的严厉训斥, 董应贤也终于从礼部被调了出去,现如今为工部左侍郎, 即便品阶还是一样,但人人都知道,董侍郎已经失了圣心了。

    董应贤一走,都察院的几个跟着上奏的御史被训斥了以后也没再有什么动作。

    原本事情到这里,该训斥的训斥了, 江耀庭也可以安心养病,到此为止就行。然而这一次动怒并且穷追不舍的, 却是江怀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