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蓬人却并不应,又提起另一件事,“立储一事是挑起来的?你觉得这件事能困得住藩王多久?”

    “这时间不好说,可能一两天,也有可能一两个月,京城若乱起来不是正和你意么?但是封地可就不一样了,若是哪里盗贼多,趁着群龙无首揭竿而起,到时候这责任还得算到藩王头上去。左右帝王是永远不会错的,藩地若乱了对藩王自己也没有好处。”

    黑蓬人眸色深了深。果然这江怀璧考虑问题与旁人不同,这件事看上去是她吃亏,若是出了事皇帝第一个找的定然是她,即便往长远了想也终归是皇帝那一方占下风,但是对藩王的影响同样很大。虽说藩王还是在皇帝治理下,但若真有叛贼,首先受损的还是他。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若事后她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但是当下,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事,想了想临走时还确实有一些事没有处理,不由得微微蹙眉。

    但是……等等,盗贼!

    黑蓬人忽然才警惕起来,她为何忽然要提盗贼,藩王封地上能够出问题的事有很多,但是盗贼多的地方,必然是偏远地区。封地较为偏远的藩王也就那么固定几个,她是从哪里得到得到的线索?

    他还没开口,便听江怀璧继续开口道:“医治结代脉的方子并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傅先生那里,需得阁下去别处寻。……还记得三年前的崎岭山么?以及那一晚江府的大火里,我两次嗅到清酒的味道,很淡,头一次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第二次我多日之后才在府中发现。有散落的炙甘草和火麻仁。我随傅先生习过一段时间医术,未曾精通,但记住了一些片段。结代脉补足气血,需用复脉汤,其中炙甘草为主。当时便得知你的病症,只是傅先生失踪时并未想到这一点,你大抵长期用着药,其他不显,只一个人总不能整日身上都泡着清淡的酒气。”

    “这方子伤寒论中有提及,所有大夫应当都知道。你要找傅先生,便是这药效已不及病症发作的程度了。”

    黑蓬人惊异于她的仔细,竟能从那样小的细节中察觉到异常来,不由得出声道:“怕是其中也有猜测的成分在罢。你倒是一向大胆,什么都敢赌。”

    江怀璧道:“我只要傅先生。岑兖若落到陛下手中对阁下的影响总要比一个暂时无所用处的老者要大得多。”

    黑蓬人起身:“半个时辰内我要确切得到岑兖无恙的消息,傅徽会回江府。杨氏和秦琇,我要带走。至于如何给皇帝解释,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说罢。”

    江怀璧一直未敢松懈,只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在脑海中思索,他究竟会是哪个藩王。

    “即便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你也奈何不了我,反倒给自己添麻烦。宫宴那一晚,不也是如此么?”

    却看到黑蓬人步子忽然停住,“但愿你活得长一些,否则多无趣。”言罢缓步离去,紧接着便有他的人进来,将杨氏、秦琇与折柔一并带走。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江怀璧这才略松了一口气,仰面一望,夜空中正有一团灰云掩埋住月光,仿若明珠蒙尘。繁星簇拥着一团浅淡的墨色,宅院里斑驳的影子都逐渐消失。

    木樨轻声道:“公子,该回了。”

    她微微颔首,才迈开步子,便听到四周有异动,不由得全身一凛,厉声喝了一声:“谁!”

    沈迟从暗处走出来,面上衔着浅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径直走到她面前。

    “为何你每次遇到麻烦时都不能想起来我?”

    第194章 对策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还都是先将人都撤了出去。她第一次看到沈迟的暗卫现身, 大约也就十余人, 个个身手都是上乘。宅子里现如今已经无人, 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势力的人在盯着, 沈迟抢先一步吩咐了管书, 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事才放下心来, 但临走时还是留了几人盯着。

    江怀璧要回府,沈迟将暗卫的事交代完后也跟着她去了江府。她一路没说话, 倒是沈迟莫名其妙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江耀庭见了木槿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江怀璧定然是有了什么麻烦。但是他很快想明白, 这个时候连宵禁都过了,还谈什么锦衣卫?便先将岑兖扣在府里, 自个在前堂徘徊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愈发焦急。

    事情已经解决了, 自然也就不必再瞒着父亲。江怀璧将傅徽的事情从头至尾详尽道来,江耀庭听罢是觉得愈发糊涂,个中细节显然她是存有隐瞒的。

    “这样大的事,怎的都未听你提过?”

    “父亲这几日忙,这事办起来倒也不难, 怕父亲又过于忧虑,便没提, ”她眼眸轻垂,语气倒也温和,“此事毕后儿子打算将傅先生接进京来, 父亲觉得如何?”

    江耀庭一怔,“进京?京城的水更是深,他若来岂非更加危险?且傅先生那古怪的脾气,也不一定肯来。”

    “可现如今看着沅州也不安全,倒不如将先生放在身边,也好照应着。……待夫子回府后我写封信回去,若他不肯来也罢了,只是要劳烦祖父一直照看着……”

    此事她也思量许久。祖父与傅先生之间关系也甚是亲密,此次他失踪,祖父也一定忧心许久,只是不忍祖父再费心伤神。

    回到墨竹轩时沈迟还在,木槿面色不大好看,只说了句在屋内。然而等她进去时却发现他在内室,没坐她的床,只立在窗前看着后院。她忽略木樨木槿的不满,将房门关上,默默走过去。

    “秦琇那几百个侍卫是你解决的?”她从见到他就已存了疑心,只在想他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干掉的。

    沈迟转身,轻笑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除却几个碍眼的,其余的人都在暗处,九赫又是被你控制的,那些人都已跟着黑蓬人走了。”

    江怀璧递了杯水过去,示意他先坐,又上前一步将窗关上,也默默坐下来。

    沈迟将杯子先搁下,看着她要开口,索性先交代了他今晚去的原因,讲完长吁一口气,“好了,现在该你解释了。你与黑蓬人的谈判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都没怎么明白。”

    只听出来傅徽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她能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亲自前去。黑蓬人究竟身份为何两人至今不清楚,而即便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敢堵一把。

    江怀璧也未隐瞒,沈迟知道的甚至比父亲还要多些,不必绕着弯讲。不过说来的确话长,她从查探杨晚玉和岑兖等人开始,到景明帝的谋划,接着是傅徽的事,又谈及她的筹划,一直到现在傅徽的事解决了,她却陷入困境。

    沈迟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你这一来等同于将陛下的计划全打乱了,这分明就是那人的一个局,你还往里跳。你以为那黑蓬人那么容易就能妥协?你费尽心思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套进去的只有你一个。”说吧摇了摇头,捧起杯子轻抿一口。

    “不是还有陛下么?”她轻飘飘一句,差点没把沈迟呛死。

    他猛地咳了两声,缓了缓惊道:“你连陛下都敢算计进去,你知道这得多危险!”

    “两人同时入局,与在局外一样,所看之境无有不同,只是转变了位置而已。如今我将陛下也拉进去,面对同样的困境,自然是没时间来管我了。他破局的欲望比我更强烈。”

    “你说得轻巧,若是陛下疑心你背叛,这可就说不清了。再者,黑蓬人走之前给你留了座空宅子,明日面对你的首先便是秦琇去了何处,你该怎么解释?岑兖消失这么长时间内,你怎么解释?还有陛下一直盯紧的,是杨晚玉,她如今也跟着不见了踪影,怀璧,你又怎么解释?你别忘了,这局最开始是你与陛下共同设的,现如今忽然出了问题,他疑心的也就只有你。”

    “所以我挑起了立储一事,那里面不可能没有问题。即便黑蓬人及时察觉,将他的人撤了出来,可那么多人掺和其中,总要有几个不安分的。我在御前虽风险大,可优势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总觉得你有几分恃宠生娇的意味,”沈迟轻一哂,“你的意思是将事情推给其他人?陛下可没那么好糊弄。这几个人今晚一起出了事,很明显不是巧合。”

    “那就让它变成巧合。杨氏与秦琇是母子,陛下也的确说过秦琇出了事杨氏不会无动于衷,他在慈安寺布置了锦衣卫看守,现如今杨氏能逃出来自然能知晓背后有人,这其实是最好脱身的一边。至于岑兖……”她顿了顿,目光幽深,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正一本正经的沈迟心里一动,“其实陛下与那黑蓬人都不会饶过他。但是黑蓬人又不想让岑兖死在陛下手里,现如今明面上我又绝对不能插手进来……”

    看她的确有些犹豫不决,沈迟开口:“沅州那边傅徽的消息要传到京城,最快也要两天。这两天的空当,你必须不能让陛下盯上岑兖,也就是说他要一切如常,但凡出一点差错,你可就危险了。另一边因着黑蓬人那边也一直在盯着,你不能让岑兖在你这里出任何问题。而岑兖那个人……我看着不像是个安分的,一旦放出去就跟狗一样乱咬人。……他知道你的身份么?”

    江怀璧细思片刻,略一摇头,“我不知道。如今只知道那黑蓬人知晓我的身份,其余……一概不知。”

    沈迟一叹,“这的确是有些麻烦。若是不知道还好,若知道了,他的嘴我看是连黑蓬人也控制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