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探头去望,果然见那赵字旁边挤了个不大显眼的沈字。

    人群中左右无人注意,他干脆执了她的手往前走。她惊了惊,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不过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

    另一侧,宋汀兰正好在同行姐妹提醒下回头去捡帕子。一抬眼那一瞬间,正好看到了江怀璧的背影,前面那个人因晃了一下,未曾看清楚是谁,但能确定的是,那是个男人。

    她怔了怔,面色骤变,心底大骇,有些不敢置信。然而背后已有姐妹在唤她,她也只好捡了帕子先离开。

    同行皆是闺中便熟识的,有些已经出嫁,如邹氏如今连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还有些年龄小的仍旧待字闺中。几人已走了一段时间,有些累,有人便提议寻个亭子去歇一歇,说说话也好。

    许是都当做是自家姐妹,说话也无需扭扭捏捏,尤其是几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出言也口无遮拦。

    一开始只说着沿路所见,都新奇那些小玩意儿,从勋贵的轿子马车说到方才放的烟花,几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言语更多些,有些不认识的只能去比划,惹得众人大笑起来。

    后来邹氏温温柔柔插进来一句:“我方才似是看到汀兰夫君了?”

    宋汀兰笑了笑,只拈了一颗梅干塞到嘴里,忽然酸意弥漫开来,开口有些涩,却还是强作镇定:“你瞧错了。我夫君不常来这样热闹的地方。”

    邹氏奇道:“那这样的好日子她难到还在书房办公不成?”

    宋汀兰只是摇头却不说话。待邹氏又要问什么,她却忽然开口道:“……我前儿些日子读了《汉书》,看到佞幸传中写汉哀帝宠爱御史董贤,后来便称断袖。你说咱们现如今……身边还有没有断袖这样的男人?”

    “你整日在后宅约莫是读书入迷了,”邹氏哈哈一笑,随即故作神秘道,“有啊,我就知道一对,你肯定认识。”

    “谁?”

    邹氏放下了手中的瓜果,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岂不知京城盛传你家夫君与永嘉侯世子有断袖之癖?”

    宋汀兰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反驳却被她打断:“我就开个玩笑,汀兰别在意啊……你不是都嫁进江家了嘛,他是不是断袖你会不知道?我看你日子过得倒是不错,江家毕竟权高势大……”

    “别说了,”宋汀兰有些恼怒,心底已沉了沉,又发觉自己语气有些不对,只将手边的酸梅干尽数塞到她嘴里,“堵上你的嘴罢……我看你儿子以后定是要随了你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一提到儿子邹氏面上笑意更甚,她如今自觉日子已经够完美了,以后只需守着夫君和儿子便是。但看着宋汀兰的样子,大约还是有难事,想了想她嫁进江家也不短了,无子大概是她的一块心病。

    刚要劝她安心,身旁的有个小姑娘忽然嚷了一声:“邹家姐姐,我瞧见那柱子后有个黑影闪了过去。”

    第249章 释然

    街上人群实在密集, 姐妹几人原本还相携赏景, 谁知走了几步便都相继走散, 好在提前也都约了会和地点, 是以都不是特别着急。

    宋汀兰绕开了人群, 也不知往哪里走, 但脚下步子急得很。

    身后的齐嬷嬷紧紧跟在后面, 追起来破费力气,好不容易追上了有些疲累地问她:“姑娘是要去找姑爷吗?”

    宋汀兰脚下渐渐慢了下来, 目光迷茫,低低呢喃一声:“……不, 不去寻他,他又不要我……”

    她沿着河岸小径往前走, 这里已没有街上的灯火通明,脚下亦不平稳, 只能压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知要去哪里,身旁深深浅浅的灯光洒了一身。

    她抬头去望繁华灯会,群光璀璨流光溢彩,欢笑声,歌声, 吆喝声不绝于耳,入眼已是目不暇接眼花撩乱。柳梢头是月, 黄昏后却无人。那样一个良辰美景繁华人间,却偏偏容不了一个她。

    脚下的步子已经麻木,不知走了多久, 只觉得身子有些踉跄,身后的齐嬷嬷忙上前扶住,却听她声音轻颤:“嬷嬷,我不喜欢江怀璧了……我后悔了,我也错了。我那哪里是什么倾慕……不过是年幼无知的固执,当时只是觉得她与旁人不同而已,一切皆是我一厢情愿。到最后我这般狼狈,她也不如意,互相折磨,何必呢……”

    齐嬷嬷轻叹一声,心道若是姑娘早早将道理想通了,也就不至于今日这般光景了。

    她有些无力,干脆停了步子在一旁坐下,语气竟有些平静:“……我算是看明白了,她那样的人,就只适合让人去仰望,企慕,但是又绝对抓不到手。她眼里没我,我如今也未必将她放在心上。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她的面容竟没有什么是清晰的了,我费尽了心思去了解她。可我根本就接近不了她……嬷嬷,或许祖父说的那些都是对的,可到头来我辜负了所有人……”

    宋汀兰只觉得满身的疲惫,她靠在齐嬷嬷身上,轻轻阖了眼。齐嬷嬷肚中有千言万语来劝她,可话到嘴边都成了沉默。

    她是亲眼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的性子她知道,固执得很。却没想到她唯一能妥协放下的,是她几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最不可能放弃的东西。

    “嬷嬷,前几日我听府里有人传闻她想与我和离,这消息真不真?”

    齐嬷嬷沉默片刻,也不知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低声答:“姑娘,都说是姑爷亲口说出来的,连老爷都在,应该错不了……”

    宋汀兰有些嘲讽地笑笑:“那就和离也行。也别等太久了……今晚回去我就给对她说。”

    齐嬷嬷微惊:“姑娘你别冲动,这可不是小事……不若与夫人商量一下也好。”

    她轻一摇头:“母亲也只会担忧伤心而已,我既然已嫁出去了,也不必再麻烦母亲。”

    随后便都沉默下来。宋汀兰仰首看夜空,一轮皎皎孤月悬在天边,正巧有风拂过柳枝,那明月便忽隐忽现。街旁许多树上也都挂了花灯,远远近近的光影一重叠,灯火阑珊。

    她原以为放弃后要哭一场的,后来却发觉并无泪意。或许是有失望和伤心的,但是更多的却是释然,她再不必逼着自己去讨好她,不必逼着自己去了解江家那些事情,不必再心心念念如何做好她的妻子。这样也好。

    想通以后,唇角微扬,轻轻笑出声来,眼睫一垂,眉眼弯弯,竟有种少女花季的错觉。

    不由得便起了身,忽觉那感觉有些熟悉。脑中有光一闪,记忆竟飞回三年前的某一天。她忽然想起方才有小姑娘说亭边柱子后有人,眸色微动。

    ——算了,天下姑娘那么多,宋汀兰也就其中一个……

    ——取的名字就是让人唤的嘛,怎么就叫不得了?汀——兰?

    天下姑娘那么多,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后来再想时,便暗暗较了劲。因他那句话,生怕自己是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一女子,生怕江怀璧注意不到她,便发了疯的学这学那,别的姑娘都少碰那些史书,大多以女戒女训为主,偏她一字一字看进去那些史书杂记,当时想的是不能泯灭于众人,能够与江怀璧举案齐眉。

    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她与他那句话较劲而已。

    而一晃三年而过,那个当时言语轻佻的公子已考取功名沉稳持重,多次遣媒人去宋府提亲。可她心中已经不知道应该装着谁了。

    她长叹一声,对齐嬷嬷道:“嬷嬷,我们回罢。”

    话音刚落,离她们最近的那盏灯忽然被风吹灭,虽不至于太暗,可心底到底还是惊惧了一瞬。

    方才是一头往暗处钻,此刻要想再按原路返回,却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