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抓着这件事,这个机会,正好。

    景明帝眸光微动。

    她第一次用到“求”这个字。

    “你说。”

    “若微臣有一日犯下大错,与父亲以及江家无关,望陛下不要迁怒于微臣的家族。”

    景明帝默了默,细思片刻。方才敲打她那几句里头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她所说的过错应当不是在其中,那便不过分。即便是现如今她话中有疑点,他也觉得并不重要了。

    他点头:“准。”

    江怀璧谢了恩,心底仿佛压了太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随后一切如常,时间还早,江怀璧收了所有情绪回光禄寺,傅徽则由御前的人送回江府。

    一众同僚都习惯了江怀璧被宣召,看她与平常无异,脸色从头到尾都是平平淡淡的。但是今日观察最仔细的是光禄寺卿陈禹,他发觉她有些细微的不同,比如原本淡然的眼眸,如今似乎……掺杂了些许别的东西?

    问她也只会说“无妨”。他叹了口气,不去管她,江怀璧几乎属于皇帝直辖,好多事他这个顶头上司也做不了主。

    江怀璧下值出宫,回府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月,有些恍然。

    快至望月了呢。

    第294章 心绪

    自从回了府迎接她的就是早已坐立不安的傅徽, 以至于刚进门的江耀庭都愣住了。

    “今日进宫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怀璧也一同跟去了,怎么回来就看着失魂落魄的……”他话音未落,便看到像是瞬间惊醒了一般的傅徽伸手就去抓江怀璧的袖子,看那架势是要诊脉。

    江怀璧有些木然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轻声回道:“先生到底是出自乡野, 如何能医得了宫里的娘娘。陛下许是有些不愉, 却也未曾怪罪。父亲是知道傅先生性子的, 怕是现下有些不大甘心, 我先扶先生回房歇息……”

    “回什么回?怀璧你跟我过来……”傅徽这人向来是不管不顾, 伸手直接去扯她,心急如焚尽显于色。

    这边江耀庭亦要拉住她:“怀璧, 你……”

    她叹了口气, 只能对傅徽说让他先回,马上与父亲谈完话便过去。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回去,却还是一步三回头。

    父女二人去了内室谈, 江怀璧没等他问直接开口:“父亲,傅先生开的药, 我停了。现下快两个月了,我与先生提了此事, 所以他比较着急。”

    江耀庭先是惊愕,而后竟是微微松了口气:“……停了也好, 停了也好。那傅先生可说了会有何伤害?”

    她略一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需走一步看一步。庆王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看近来的态势,怕是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他对付江家最有力也是最容易的办法,就是从我身上下手。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尽可能不使我身份的事从他们人口中说出来, 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她眸子低垂着,今日于德妃宫中暗道里那些事,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父亲知晓。但自从回去以后,心绪就一直不太稳。

    知晓从前做的很多努力都是徒劳,仿佛是死心了,得到了结果。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开始而已,从前即便没有退路尚且存有希冀,现如今是连希冀都没有了。

    她从来不信天命,也知道这不是命,是局。破局求生的过程她都不敢想,她放不下的太多太多。

    她都不敢抬眼,生怕父亲发现甜的异常,口吻语气尽量如常平缓。

    “父亲也不必担心,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只有如今的情形于我来说最合适,陛下无暇顾及太多,还需看在父亲您的面子上,给我条生路呢。”

    她轻轻一笑,继续说道:“也是想提前给父亲说一声,如若那天真的来临,还望父亲不要慌,里里外外还都得靠父亲撑着呢。”

    “怀璧……”

    她忍了要掉出来的眼泪,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路径直去了傅徽那里。

    “我诊不出来,丫头……我诊不出来!枉我学了几十年医术……”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小孩,“我知道有问题,能把出来有问题……但我无能为力,丫头,我就是个废物……”

    他猛然挥袖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拂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其中有几瓶当即破碎,声音清脆刺耳,有不知名的药味弥散开来。

    她默默收回手,拿了帕子去擦他面上的泪痕,横流的眼泪顺着沟沟壑壑淌下,不知是晶莹还是浑浊,闪着光。

    惹得她眼角一润,鼻尖发酸,咬了咬唇微哽咽着安慰:“先生不必自责……若是那么好解,也就不叫皇室秘药了。他要控制我也不是仅仅就先生这次的事,从前本就已有疑心,只不过是现在摊开来说罢了。”

    见他仍旧是情绪激动,她轻叹了一声,手中一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他给了我一条生路,只要我以后处于他底线之内,起码无性命之忧。从前总担心我身份败露了会牵连江家,现在倒是不担心了。”

    “丫头……这样的交换,划不来啊。”

    她轻笑一声:“交换……先生觉得我有的选择么?有些事是我从一开始就痴心妄想且无法改变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去护我想护的人……”

    “你为江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丫头……那谁来护着你?”

    “我来。”门忽然被打开,两人都惊了惊,看着仆仆而来的沈迟,面容清峻。这段时间少见他,仿佛都清减了不少。

    他说:“我护着阿璧。”

    没有人再去问他怎么进来的,江府他基本已来去自如。但是令江怀璧惊奇的是,他怎么忽然就来了。

    沈迟一眼看到她有些苍白的面容,习惯性伸手去碰了碰,有些凉,他转头问傅徽:“她这是怎么了?”

    傅徽先怔了怔,意识到沈迟可能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对话,倒是把那句“护着”接得巧了。他一时间无言,转头去看江怀璧。

    “来来来,我再把一次脉。”

    江怀璧却是知道他还不死心,心中暗叹一声直接拒绝:“天色已晚,先生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罢,明日再把脉也不迟,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