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流言你怎么看?”

    “便如陛下所言,目的就在秦琇身份。当日陛下昭告天下言秦琇非皇室血脉,却未曾明言其父究竟是谁,天下难免有不服之人。如今怕是要以此做文章,毕竟先帝已驾崩多年,的确不大好查。如需使人出面作证,只能是当年近杨氏身的那些宫人,而那些人都是极有可能被收买的。”

    景明帝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涔涔:“朕也是至今才知晓,为何当年秦琇倒台会那么快,朕将一切证据都摆在天下人面前,但是真正追究的人却并不多。其实其中破绽也有,朕以为过去了便没有细查。原来是早就算计好的,那足以当成朕的一个错处,从中可指摘之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如今能够证明秦琇非先帝之子的证据,大约都掌握在庆王手中了。”

    江怀璧默了默,眼光瞥到景明帝龙袍上的龙纹,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片刻后道:“庆王要利用那封遗诏,便必须要控制好秦琇,即便胜利的是他们,最先扶上皇位的只能是秦琇。而秦琇当年被杨氏教坏了,无论是性情还是才德都配不上帝位……”

    “庆王不过是先要演一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而后所有事不还是他说了算,秦琇登位几乎等于他庆王控制了帝位,无甚区别。但是如今正巧是秦琇身份这个名义难住了我们。”

    这事儿的确是要比以前要难一些,当年朝中趋炎附势之人不少,景明帝的东宫之位几欲被废。

    江怀璧换了个角度,开口:“如若一切法子都不行,便必须要动兵戈了。”想了想,又出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曾想过以何处为交战之地?”

    景明帝蹙眉沉吟道:“如今庆王那边朕暗中虽派人调查过,但并没有详尽信息。藩王的军队不多,大多还是归朝廷管辖。先帝时期对于藩王军队数目以及相关情况记载都很明确,要查也不难,但是因这些年一直未曾警惕到背后居然是庆王,又夹杂了晋王之乱,对于庆王的监管便疏忽了,现如今几乎是一无所知。”

    “但至于交战之地,以如今情况,自然是越往北越好,北方将士对于南方都不大熟悉,到底有些掣肘。”

    话至此处,两人心底都有些沉重。

    庆王到底是谋划了那么多年,忍耐力超乎常人想象,根基尤为深厚。看似这些年有些急躁,实则早有预谋。

    现如今既然提到兵力,江怀璧便不得不都留了一个心眼,觉得有必要提醒,但是又有些犹豫。

    北方兵力比南方要足,再者还有一个代地在北,虽力量不大,但是却能为景明帝找好退路,也不至于让大齐因内乱陷入困境而使北戎趁机侵袭。然而军队这事儿虽然都是武将相关,到底还是归文官管的。

    “陛下可对朝中高官重臣进行过细查?”其中一旦混入探子,后果很难设想。

    景明帝颔首:“查倒是查过,但数量远小于朕的预估。怕是还有一群漏网之鱼。”

    “……那,兵部尚书呢?”她问出来,却觉得有些不大自然。

    景明帝抬头看她:“你怕是从提起来动兵戈开始,便想问罢。怎么不直接问,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方才那些道理你与朕心里本就清楚,又何须再浪费时间。”

    她眼眸轻敛,轻声道:“因为微臣没有证据,仅仅是一念而起的猜想。”

    “你猜想也向来是有根据的,又不是奸臣,空口白牙就诬陷他人,非要与人斗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那些折子,都是些无用的琐事,有些头疼,皱了皱眉道,“朕知道你想提兵部,这也的确需要注意。但你一上来就提的是孙世兴,这可是有什么说法?”

    “所以微臣有些犹豫……也仅仅是猜想,”她轻一咬牙,索性将有些模糊的缘由搬出来,却连自己也说服不了,“魏家之事发生后陛下曾与微臣说无需多想,孙尚书虽然是其中一人,却也并未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与庆王暗通款曲。但如今朝中敌我难分……”

    景明帝轻嗤一声:“还真有几分空口白牙的气势。”

    气势二字里蕴了几分嘲讽之意,解释未听完已对她有些不耐烦。“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江怀璧没说话,索性膝一屈先拜下去欲请罪。

    “……如若冒犯到孙尚书大人,微臣……”

    “现如今在朕面前说话倒是没那么小心翼翼了,”景明帝直接打断她,索性将笔搁下,“这事儿原也不大,你提醒朕一句,朕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你解释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是朕自己的事。一边拐弯抹角将孙世兴拉进来,一边又支吾其词开口就是兵部尚书。江怀璧,如今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安静伏首。

    心里知道景明帝生她气的根本就不是她无凭无据拉进来孙世兴,而是她自服用那药以后,于御前许多方面与以前不同的转变。

    景明帝皱眉:“回话。”

    江怀璧一动不动:“陛下知道微臣即便如今回话,也只能请罪。空口白牙微臣也认了。”

    景明帝心底毫无波澜,眼底微寒:“朕知道你会请罪。你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摆给谁看?”

    她语气依旧如常,在景明帝的衬托下甚至还略显温和:“微臣一直很认真……”

    景明帝已然离了座,三两步行至她面前,猝不及防地蹲下,能看到她的侧脸。“你现在激怒朕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后起身,不再看他。

    “朕记得今儿个二十八了。”

    江怀璧心底微不可闻地一颤。

    第298章

    疼。

    由内而外, 从五脏六腑到四肢,没有一处不在疼。

    忽隐忽现,忽轻忽重。如同河海潮水,一浪一浪涌过来, 远去时将所有的疼痛感拉长, 整个人要被撕裂开来, 近前时所有的痛楚挤压至一处, 仿佛下一刻要炸裂。

    又仿佛是佛寺的钟声, 一击未落一击又起, 伴随着轻轻重重的疼痛,耳边悬绕着嗡嗡声, 但是这声音虽足以扰乱所有的神经, 却不能阻挡半分外界的声音传来。

    她苍白着脸,想去将眼睛合上能轻松一些,然而眼睛闭上不过一瞬便如同干枯的树枝。她害怕再也睁不开了。但是睁开眼睛便需要眨, 每眨一下,仿佛利刃割过。

    全身蜷缩着躺在床上, 尽量将所有的呼吸,眨眼, 动作都放轻。耳朵贴着被褥,听到的却是心跳的声音, 不快, 也不慢, 却是令人无比心慌。

    除却疼痛外,还有全身的冷热交加。房中温度一直很合适,但是她肌肤所感知到的,是冰火交加的地狱。

    热与冷在她全身肆虐奔腾, 两方展开拉锯战,势要争出个高低,最受折磨的还是她。

    她眼睛时不时会看一眼房中燃烧着的香,半炷香未到便已是满头大汗,唇角干涸。

    但是她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药效虽猛,却并不能即刻致死。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是在度日如年的这段时间里,意识清清楚楚。

    哪怕有半分幻觉,她也宁肯沉溺进去。

    房中那一盏蜡烛熠熠摇曳,烛光原是很温和的,但是于她来说,那光亮似要能将眼睛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