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这么简单,我们也用不着十万火急将信送出去了,”他斟了盏茶,看着清烟幽幽升起,“这不单单是局势失控的问题,还有我们其中许多探子许多棋子和几条暗线都受到了影响。近期沈迟的动作忽然大了起来,似乎是从我们对傅徽动手企图牵连江家开始的。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知道日后我们必然要拿江怀璧的身份做把柄,所以提前将她的身份抖出去,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是想到这样的结果的,知道江怀璧和江家会没事。”

    秦珩道:“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即便皇帝对江怀璧有意不忍杀她,江家又岂会不受到一点影响?”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在赌皇帝对江家的意思。在殿下的指使到来之前,不可太过轻举妄动,不要让局势进一步失控便可。现如今对我们唯一有利的一点就是,无论沈迟对江怀璧的目的是什么,她如今身在诏狱,暂时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大的威胁,但仍需提高警惕。”

    秦珩轻一颔首,接着问:“既然我们迟早都是要对江家动手的,且如今事发忽然,需不需要给诏狱那边的人提前交代一下?江耀庭对江怀璧一直心怀愧疚,若是他女儿死在了诏狱,他必然会心如死灰,这江家,也算是撑不起来了。”

    “不,现如今江怀璧还不能出事。要交代也是给那边的人说千万不能让她有性命之危,江怀璧是最重要的一环,无论是皇帝、江家还是沈迟,都离不开她。”

    秦珩大概能明白张问的意思,也不再辩驳,只点点头应了声。

    “那如今江家怎么办?”

    “总体局势可以稳得住,但我们进程还是需要加快了,”张问眯了眯眼,“既然他沈迟送来这么一个礼,我们就勉强受下。京中各路探子近期加紧探查情况,朝中我们的人抓住这个机会猛烈攻击江耀庭,给——整个江家施压。并将消息迅速传到沅州江家去。”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沈迟以及长宁公主那边,仍旧一刻也不放松。还有,暗地里和沈迟原来那些联系,都断了罢。”

    秦珩微惊:“可沈迟知道我们不少东西……”

    “当断则断。他暗中已经切断了我们不少线了,再不断开我们就无法脱身了。以后直接将其视为敌人,我看着长宁公主也无需顾忌了,以后我们的人只要看到沈迟,寻得机会便可直接索其性命。带回首级者,日后加官进爵!”

    既然是有人暗中操控,朝中的局势便没有那般散乱。这一次是明明白白的三个阵营。

    近五成人抓住此次机会对江家进行猛烈抨击。不仅对江耀庭这些年来的错处进行汇总上奏,还拉扯上了整个江家。江辉庭那般老实勤恳的人也被揪出来一堆错,更有甚者,将江老太爷当年在先帝朝时的错都没放过。

    但是既然牵扯到江老太爷,就难免有人提起来当年江老太爷在景明帝登基一事上使绊子的事儿。

    其实秦璟当年既然已是储君,登基一事江老太爷也并未干预多少。主要是景明帝记仇,原先帝议储之时江老太爷支持的并非景明帝,而是先帝长子。

    景明帝算得上是嫡长子,但宫妃庶出的长子其实还另有其人。庶长子名秦珏,比景明帝秦璟早了三天出生,一直长到了十二岁,教他的内侍皆称其聪慧过人,而相比较于秦璟来说,先帝其实也更喜欢秦珏。

    但是因嫡庶分明,到底还是立了秦璟为太子。这本没什么问题,然而出言反对的是正是当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江希行。那也是他此生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他口口声声所言是秦璟不如秦珏卓越,其实是附和圣意,并且一度坚持了数年之久,即便是秦璟已被立为东宫,他也一直未曾松口。

    谁知道秦珏后来夭折,先帝才对此事作罢,而江老太爷弄了个两边不讨好。先帝因此事对他有了意见,虽未贬官斥责,但是他失去了进太子詹事府的机会,反倒是周蒙任了右春坊右谕德,此后仕途一路通畅。

    后来即便他比周蒙更得先帝的心,却也与太子有了隔阂。

    此番忽然将江老太爷扯进来,怕是别有它意。

    而除过江家人,更有人将事态扩大,借此事打击与江家有联系的其他官员。其中最近的便是庄国公府,庄国公早已退出来了,但是庄家几位老爷为官多年来可指摘的地方可就多了。

    正好借着江怀璧一事,给庄国公府也安上了包庇罪甚至欺君。庄国公府有人反对,然而这事太久远了,庄氏嫁入江家,这二十年来两家联系也不少,没有人肯相信庄家根本不知晓此事。

    庆王一派在其中做了手脚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朝中另有一批人趁着江怀璧身份一事铲除异己。

    还有近两成人坚持此事不应牵扯上江家,但其中近一半人要求处死江怀璧以正纲纪,另有一般人建议重罚但其毕竟在平叛晋王时有功,罪不至死。

    还有寥寥几人以微弱的声音发声,觉得江怀璧既然有学识,为官时间虽短但才力超群,可为其开放特例,允许继续入超为官。

    这寥寥几人中便包括萧羡。只可惜萧羡之父潇拙坚持站在了反方,因此事意见不和两人已吵架数次。

    剩下的所有人保持中立。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是站哪方,站对了得罪人,站错了还得罪人,倒不如安安静静看戏。

    因前段时间处理完了西北灾荒,今年南北气候上暂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连大臣上来的折子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此时竟是将大部分经历都放在了江家之事上。

    景明帝知道其中肯定有庆王一派的推动,但是没有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短短几日,朝堂的大动向就都变了。

    这也让他真正意识到了危机感。

    他沉默了几天,终于将江怀璧那句话搬了出来:“元辅为江怀璧之父,有包庇之罪朕信。庄国公现如今未曾承认,你们说他有包庇罪是因他与江家来往紧密。后来但凡稍与江家有过联系的,你们都说是可能包庇。那朕且问诸位,江怀璧科考入场检查,以及后来每日点卯相关登记官吏,是否也算失察甚至包庇之罪?”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要朕治首辅之罪,罪名已明确,但他多年有功相抵,可从轻处置。但自庄国公府往外算的,若真是要朕追查到底,那便也连着失察官员一并查了罢。你们要公正无私,朕就给你们一个公正无私,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不入流小吏,一个也不许放过!”

    他语气凌厉了些,领头弹劾的几人以讷讷不语。但是这牵扯太广,众人心有戚戚。很快便有人倒戈相向,要么变了主意要么干脆中立。

    景明帝听得心烦,退朝前又加了一句:“哦对了……还是朕提拔的江怀璧,根源在朕了。又让诸位多日颇费口舌,争得面红耳赤,若是因此上了身,那真是朕的罪过了……朕当回去好生思过,必要的话颁布个罪己诏也行。”

    众人惊住。

    罪己诏哪是这般轻易颁布的,乃是君王失大德才需要,然而现如今自景明帝口中说出,便是已可见景明帝发怒预兆了。

    景明帝眉目冷峻,对着一旁的齐固使了个眼色,随后自己先行起身欲离开大殿。

    齐固拂尘一挥,高唱出来一声:“退——”

    “朝”字还没说出口,殿下忽然有人高呼一声“纲纪何在”,接着是“砰”的一声震响。

    众官员皆寻声而望,殿中有一官员已触柱而亡,血溅三尺,柱子上、地板上、官服上、笏板上,鲜艳夺目。

    自先帝朝起,即便有言官死谏,到最后纵使不纳谏,也未曾斩杀过言官。然而如今,竟是官员于大殿之上以死进谏,且人已气绝身亡。

    众人大惊,连已经快离开的景明帝亦是面色一冷。

    仅凭这一件事,无论谁对谁错,足以写进史书让景明这个年号抹上污点。

    场面一度十分僵冷。

    第304章 举荐

    朝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 一直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