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垂首,只轻声道:“陛下答应过我,此时不牵连江家,我亦不会有危险。其实祖父,如今庆王叛乱在即,我待在诏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太爷并未注意到她后半句重点,心中想的是那毕竟是诏狱,哪里有什么安全一说。但是她一开口却惹得他有些警惕:“陛下答应你?怀璧,他可不是随意能答应人的皇帝,哪能轻易应你的要求?”

    “我千里迢迢从沅州赶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你父亲写信给我说你男装为官之时颇得圣眷。我原想着以你的卓越才能陛下看重你也是正常,但越往后那些事越离奇,你父亲告诉我陛下怀疑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次次都放过你,又加上这一次未曾连累江家,我就觉得其中不对劲。怀璧,陛下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没有,绝无可能。”她当即否定。外界看到的的确是景明帝对她所有的信任和纵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将那丸皇室秘药送到她面前时所有的冷淡。从前的纵容也不过都是为了那一刻而已。

    老太爷还在自顾自说着,仿佛未曾注意到她微微苍白的面色:“……你当时尚且是男装便已经那般,如今你女儿身已经败露,我担心的是……”

    “不会的。阿霁生前已是宫妃,当时因为阿霁的身份已经有人议论,现下江氏女不会再入宫。祖父放心吧,我在御前的时间总比您长,有些总比您看得更明白些,陛下不会对我有意的。”她有些局促地笑笑,恰好掩盖住方才面色上的异常。

    老太爷叹了口气,半是担心半是疑惑。半晌沉默后她出言告退,行止间从容不迫。

    他拦住她问:“你去哪里?”

    江怀璧温言回道:“怀璧回墨竹轩歇息。”

    “那明早呢?”

    “陛下应有安排,”她垂了眸子,有些不放心,“这几日京城不太平,祖父待在府里最好不过。”

    她甚至不知道老太爷究竟会做什么,一时间万分担忧慌乱,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味地阻挡治标不治本,问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出来后不久江老太爷便跟着何荣昌去了东侧院,后听说叫了小厨房多少用了些晚膳才放下心来。这不就是闹脾气嘛,倒是同傅徽有些相似。

    已过二更,她望了望父亲书房的方向,仍旧灯火通明,心底微微酸涩,想了想转了步子朝书房走去。父亲平时就寝基本都在这个时间,偶尔忙的话会推后,这几日也不知让他忙的会是什么事。

    至书房门口守着的是个小厮,见了她直接躬身低声道:“公子,老爷说了您要来直接进去就行。”

    她微一颔首,心道父亲这是在等着她呢。进去看到的却并不是江耀庭伏案认真的模样,他书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在其位,分明不像是忙碌。他端坐着,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但还是能听得到脚步声的。江怀璧还未行礼,便忽然听他沉沉唤了一声:“江怀璧。”

    她顿时觉得心底一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父亲还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地唤过她,但是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其中的隐隐怒气,一时间竟生了惧意,心底略有忐忑。她轻声开口:“父亲……”

    “你自己看。”江耀庭的手方才一直垂着,江怀璧也未能看得清细节。此刻他抬手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扬起来,她已大致想起来那纸上的内容,抬眼看到父亲眼中的怒意,还有几分痛心。

    她上前接过,眼光只略略一扫,垂首跪下:“怀璧知道错了。”在江耀庭出声之前先行自省:“未经父亲与族中同意,擅自写断亲书,欺瞒长辈,此为一错;意欲断亲,有负父亲母亲多年养育之恩,是不孝,此为二错;自身处于险境,不能令父亲安心,反倒惹父亲生怒伤身,此为三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四错。”

    这都分析得明明白白。最后一条更是将他所有要说的话都堵上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既然知道你还……”他霍然站起来,沉了脸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泄下气来。微一侧身走出去,缓行至她面前,伸手扶她:“地上凉,你先起来。”

    她起了身,径自将那封断亲书放置烛火上,直至字句不留化为灰烬。

    “你……”

    她略一咬唇,转身问:“父亲同我讲一讲这十几日来京中情况?”

    他轻叹一声,此事最终还是作罢。

    因明日还需早起,是以江怀璧回墨竹轩以后并未耽搁太多,很快熄灯就了寝。但是至于睡不睡得着,自然也就不由她了。

    待脑子一片混沌以后好不容易意识有些朦胧,却忽然觉得房中气氛不对。

    她猛然惊醒,翻身下床。几步迈出去,手还未碰到墙上的剑,已瞥到一闪而过的寒光,随即颈上一凉。她顿时惊住,心下猛地一沉。

    那人先开的口,声音刻意低沉:“你最好不要想着喊人,否则我可不保证我的手会不会滑。”

    她将呼吸放浅,颈边的剑刃蓦然又逼近一分。他察觉到她的紧张和警惕了。她转不了头,这声音又完全是陌生的,然而盯着江府的人太多了。

    “别想着反抗。你身上有伤,即便真要战你也未必能敌得过我。”那人默了默,口气瞬间凌厉,逼问道:“说,沈迟在哪里!”

    问沈迟的话……

    江怀璧略一思索,试探出声:“……秦珩?”

    她记忆里几乎是没有秦珩的印象,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他是庆王世子。入京后已被景明帝想方设法驱赶出去,现如今不知何时居然还在京城。

    “你也知道我有伤,若是撑不住自己撞剑刃上了,你得不偿失。我现在喊人也没什么好处,何必让你再伤及无辜。”她身上系着江家,至如今庆王未对她下死手,分明是还有可利用之处。

    秦珩冷笑一声,却终究是将剑收了起来。父王说她的用处还大,暂时还真动不得。

    “伤及无辜?我竟不知这话还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这江府现在都被皇帝的人盯死了,我与锦衣卫对上谁伤谁还说不一定,但是控制你一个我还是有把握的。”

    江怀璧暗暗松了口气,身上还是虚弱得紧,提了口气勉力答他方才的问题:“你既然知道锦衣卫盯着我,也自然知道我如今都身不由己,哪里会知道沈迟在何处。……不是在侯府就是大长公主府。”

    “你别跟我装糊涂,沈迟出京你会不知道?”语气虽然冷淡,却是听不到其中一点急切之意。

    江怀璧略摇了摇头,反问:“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至于现在这个处境?”默了默冷声道:“外界情况你总要比我清楚,秦珩,今晚来怕不是来问我这个的吧。江府进来容易,出去可不一定容易。”

    从秦珩问出来沈迟她便知道他目的不在此了,但是他一直在她房中,也实在令人心惊。她知道自己是强硬不来的,也就只能先小心应付着。

    “出不出得去是我的本事,”他眼神逼视着她,嘴角一勾,“你猜我今晚将你拖住,要干什么?”

    她面色微白,袖中拳掌紧攥,心底一坠。他果然另有所谋。

    看着她的反应,秦珩啧啧两声满意一笑:“果然不愧是江怀璧,可如今你即便再沉得住气,也晚了。沈迟出京是个错误,江老太爷入京也是个错误。局势是乱,但未必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祖父入京是你暗中刻意安排!”

    她是今日才得知祖父入京,按着祖父的性子,怕是连父亲都想不到背后另有人推动。且他若是执意入京,恐无人敢拦了。

    秦珩不置可否,只悠悠道:“沈迟离京这条路可是他自己选的,只可惜皇帝想要的并不在庆州。他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付回得来。折腾这一回你倒是暂时保住了,但这其他人的死活,可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