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哥哥太子的事是我做的,我也知道陛下在不远处。可我只剩下这一个机会了。

    时隔多年,哥哥终于肯再抱我一次,我没有被她这样抱过,却感觉无比熟悉和温暖。

    几年里,陛下也曾这样抱过我。但我知道,他的臂弯里,枕过无数后宫的女人们。只有哥哥,她始终向我张开怀抱,在她面前我永远只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意识朦胧之际,我有太多太多话想对她说,但早已没了力气,归到最后也只剩一句:姐姐。

    可即便是那一句,我也终究没有唤出来。

    他们身后是屏风和帘子,影影绰绰可见一个人影。那是我此生惧怕而又从未得到过的夫君。这一生从未碰过情爱,只将他当作君,便从来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像指间流沙般往下落,许是人到了油尽灯枯之际,便所有的痛苦都没有了吧。

    我张了张嘴,在心中无声念了句“姐姐”。

    她一定听得懂的。

    我合了眼,浑身开始发冷,所有的意识迅速抽离。可哥哥的怀里那样温暖。

    我想起来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捕影子的时候,想起来她站在窗前诵书的样子,想起来她受伤时脸上惨白的笑意,想起来她送我进宫的那个晚上,想起来听到哥哥被罚跪时我要去求情,在路上磕了一跤,却连个扶我起来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她离我越开越远。

    那一日的阳光特别亮,隔着帷幔洒进来。我眼前闪过了最后一缕暖意,呼吸终于静下来,陷入无尽的沉寂中。

    第353章 番外 传奇(终)

    河京的秋多雨, 但雨势又不大,将山水城池浸润在烟雾里,一笔笔描绘,一点点晕染, 缭绕出水墨仙境来。

    一路南下, 眼看要到河京, 却偏偏教一条河挡住了。岸边一丛丛杂乱的枯草, 白净的小径上沾了大大小小的脚印, 一步步走到前头, 便看到一条乌篷船正朝这边划来。

    沈迟高声吆喝一声:“船家!”

    舟上正划桨的的老人直起腰,响亮地应:“来啦。”

    两人上了船, 坐稳了。船夫才出声随意攀谈起来:“两位公子, 是打算去河京吗?”

    正巧沈迟与江怀璧同时卸了斗笠,看得那船夫登时愣住。沈迟笑了笑,抢先道:“正是。这是内子, 出来多有不便,便着了男装, 您别见怪。”

    船夫眼睛一亮,似是觉得很新鲜。暗暗打量了一下江怀璧, 心道这要是不听他亲口说,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妇人。

    “倒是老朽眼拙了。”

    船行至河中时, 四周便都看不到路了。目光向西望去, 远处是一片浅浅淡淡的山, 隐约衬在树枝后。

    沈迟坐在桥头,凝望着山色半晌,轻念了句“蛾眉淡扫,远山含黛”, 才回过头笑问:“阿璧,我今早给你描的眉怎么样?”

    江怀璧想起来他生疏僵硬的动作,勉勉强强回:“还……行,好看。”

    沈迟冷哼一声,不再看山,干脆转过身子直接盯着她,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才悠悠开口:“你可别忘了,你还不如我。”

    “……”

    她脸上微红,躲躲闪闪挪开目光。她需要梳妆外出的时候大多是木槿替她描眉。她也不是没尝试过,就是觉得手使不上劲,难受得很。出来自然……她暗暗一叹,纸上丹青可比这容易多了。

    船夫似乎已经见惯了,只呵呵一笑,出声打破略微尴尬的气氛:“冒昧问一句,两位前往河京是投亲吗?我今日渡了十二人,大半都是前往寻亲去的。”

    沈迟摇头:“我们不投亲,只是听闻河京有家醉仙楼里的盐水鸭是一绝,千里迢迢慕名而来。”

    “您这就说笑了。听您口音是京城人士,京城那繁华之地,还缺这一道菜不成?”

    沈迟盈盈水眸移向一旁的江怀璧:“内子馋得紧,若不给我今晚就被扫地出门了……”

    江怀璧终于忍不住还口:“夫君这脏水可别往我身上泼,昨晚与人喝醉酒嚷嚷着醉仙楼的,可不是我吧。”

    她闻言一度以为是座青楼,暗地里悄悄打听了知道是正经的酒楼才松了口气。

    沈迟哼哼两声没再说话,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看景。

    船夫哪里能不知道他们是不想说,也不多问,回身继续撑船去了。

    快靠岸时,船夫才斟酌着提醒几句:“两位如果要去河京,可得小心些。这几日城里头不大安稳,听说是应天府官老爷里面出了事儿,闹得事儿大,起了不小的民怨呢。”

    这一提醒倒是让两人提高了警惕。沈迟登时也不嬉皮笑脸了,正了神色,仿佛换了个人。

    “敢问老伯,您可知道城内详细情况?”

    那船夫似是愣了愣,有些不解,但还是回道:“听说是有位尚书大人贪了不少银子,其中牵扯了人命,但如今也没人查,便没了后话。这贪咱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贪的,只是连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也都受了连累,今年庄稼歉收,偏偏收的税又比往年多了不少,这日子实在是难过啊……”

    他习惯性多说了几句,话音才落,看到面前两人神色竟都默契地凝重起来,一时更为不解。

    两人下了船,付了银子,拱手一揖出言告辞。

    船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将桨一松,招手高声喊:“两位客官,钱给多了!”

    “那老伯您先留着,我们下回再渡河,就不付钱了。”

    船夫看了看那数量,这些就是他渡一年也赚不到的啊……

    还没再问,江怀璧的声音已遥遥传来:“老伯方才给我们提供了线索,便当做酬谢了。像您家的冤屈,会有人做主的。”

    船夫怔怔地看着前方,两人带着斗笠,脚下俱是潇洒的步子。他想起来,方才江怀璧行的亦是男子礼节。

    他日日渡船,南来北往的消息听得不少。近几日便听说因着河京那事儿,京城派了钦差下来。这一回是两个,听人说仿佛还是对夫妻。而其中那女子,正是景明年间女扮男装考上榜眼的那位。

    那可是位传奇人物。他在村里头听说书也都听了百儿八十遍,中榜眼、上朝堂、平叛乱、清吏治、开女科……这可比那古时乡贡进士黄崇嘏要要传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