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瑾此人有个小毛病,她不爱研磨,但是又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身边有旁人待着,有好几次睢宁都发现,砚台里已经没墨可用,然后清瑾就索性丢了笔,除非是非用不可,否则她很少动手研墨。

    睢宁发现这个小毛病之后,自己就十分自动自觉把这个活儿给揽了过来。而清瑾也好似没有察觉一样,根本就不在意这小丫头已经从她自己的那张桌子挪到了她这里,笔墨有人伺候的感觉确实方便很多,她就是不喜欢身边有其他人的味道,而这个小丫头就很好,她身上的味道是干干净净的,如冬日里的白雪,不仅不招人烦,反而能让清瑾静下心来。

    研好了墨时间也差不多了,睢宁就要告辞。

    只是这才走到门口,就遇上了清瑾的访客,这个访客还是个熟人,虽然脸上现在已经不疼了,但是那一巴掌的力道,睢宁还是记得的。

    睢宁不仅记得那一巴掌,还记得这位公主殿下正在四处找她,大概是要好好收拾她一下,才能解心头之气,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遇上了。

    那公主眼里明显还有惊讶之色,但是睢宁已经先反应了过来,迅速抢占了先机,先一步跪地对公主行了礼,果不其然,紧跟着就是公主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是你?贱婢,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抬手就要去扇睢宁耳光,对于她的这个动作,睢宁已经熟悉了,第一次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哪能就让她打第二次?睢宁正要躲的时候,那公主的手腕就被人给挡住了,来人一袭白色祭司长袍,衣摆处绣着莲花暗纹,清冷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悦:“睢阳公主这是何意?”

    “清瑾她、”

    “起来。”这话却是对跪在地上的睢宁说的。

    清瑾的视线落在睢宁的脸上,眼里的不悦更甚,松了手才对一脸震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怯意的睢阳说道:“这丫头犯了什么错,公主要这般惩戒于她?”

    “是阿宁冲撞了公主。”乖巧立在清瑾身边的睢宁一副都是我的错的样子,看的睢阳心里直冒火。

    可冒火归冒火,当着清瑾的面,她也不敢发,只能恨恨看了睢宁一眼,然后才说道:“是我冲动了些,既然是清云宫里的人,那看在大祭司的面子上,自然不与她一般计较,便罢了。”

    那话说得好像她多么深明大义,睢宁犯了多大的错,而她大人大量不跟睢宁计较,还另外给了清瑾面子。

    一旁的睢宁却是听的出来,这位睢阳公主也是有心要讨好巴结清瑾的,只不过这个姿态略高了一些,不知道清瑾会是什么反应。

    “该计较还是要计较的。”清瑾并没有接那睢阳的话,直接说道:“这丫头是我管教不周,如有得罪公主的地方,清瑾在此向公主陪个不是。只是,公主下次要动手打人的时候,可否先告知清瑾一声,免得清瑾不知实情,还当我这清云宫的人软弱可欺,在这宫里,已无行走之地。”

    一席话,直接让睢阳涨红了脸,尤其是在清瑾果真要给她行礼赔不是的时候,睢阳已经是手忙脚乱,不知要如何应对:“清瑾不必如此,我本不知她是清云宫之人,若是知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脸上的笑也是讪讪的,想要去扶起清瑾时却又被清瑾轻轻躲了过去,这一礼也就这么算了,那可是神殿大祭司,大祭司只拜神殿,在陛下面前都不行礼,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公主,哪里当得起清瑾这一礼?

    “时候不早了,你先走吧。”清瑾转身又故意看了看睢宁脸上的伤处,当着睢阳的面叮嘱了两句,然后就转身回了内殿,睢阳咬着牙看了睢宁一眼,然后给了她一个愤愤的眼神,追着清瑾的身影,就往殿里去,脚步匆匆,明显是急切的。

    廊檐下的睢宁望着那一盏灯笼晃晃悠悠,里面的烛火忽明忽灭,才意识到,原来起风了。

    第11章

    跟在清瑾身后的睢阳神色有些许的紧张,她想再解释几句,但是看清瑾的那样子也没有要听的意思,这会儿心里就有点儿惶恐,若早知道那丫头果真是清云宫中之人,她就是要打,也不会冲着脸,这不是诚心落了清瑾的面子吗?

    她有心巴结讨好清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的进展,自诩离清瑾比别的人近一些,若是为了一个下贱的宫女,平白让清瑾再疏远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捏着手里的绣帕,睢阳犹豫半天还没想好说辞,就听见清瑾开口道:“公主为娘娘祈福而来,自然该去静室,不必在我这里耽误时间。”

    睢阳母妃瑜妃娘娘近日染了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但是连日咳嗽迟迟不见好,睢阳忧虑母妃身体,便以为母祈福的名义到清云宫来,名义上是想请清瑾以大祭司的名义,为瑜妃纳福,祈愿瑜妃能早日安康,实际上,还有一点儿她自己的小私心。

    大祭司清瑾,一身冷月风华,如天山雪莲般出尘不染,这般人物又身居神殿高位,就连楚昭帝见了清瑾也得礼让三分,谁人能不想与她攀附一二?

    那可是掌握着神谕之人,得她一句话,荣华富贵自不消说,那更是天赐的福祉,自此改了命也是有可能的。睢阳倒不是为了这些,她已经是最受宠的公主了,对于一个公主而言,她已经得到了她能得到的所有,往后余生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就是招一个顺眼的驸马,和乐安顺地过完这一辈子,是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对象。

    睢阳也同样清楚的知道,她能有今日的富贵尊荣是与清瑾脱不了关系的,哪怕清瑾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睢阳始终记得父皇刚刚登基时,内宫设宴,那时候的清瑾还不是大祭司,同样的一袭白袍,扶起了因为头一次见这种大场面而紧张摔倒的她,当时清瑾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了一句“有福之人”,再之后睢阳就被父皇带到了身边,那次宫宴结束之后,她就莫名其妙成了最受宠的公主,这一宠就是十年!

    她能有今日,全是依赖清瑾当日里的那一句话,不然,为何从前对她看都不看一眼的父皇,忽然就开始对她恩宠有加?连带着母亲都连升三级,位列四妃,她今日的荣华富贵全赖于清瑾,睢阳心里明白。

    清瑾此人素来独来独往,身边并无可亲近之人,这数十年来,睢阳一直都在努力想要接近清瑾,成为她身边那个可亲近之人,到如今她可随意出入清云宫,那些不知真相的人都以为她与大祭司关系亲近,可睢阳心里明白,并不是。

    她出入清云宫,清瑾不赶她那是因为清瑾自持,莫说是她,就是换了一个别人厚着脸皮非要进来,清瑾也不会管的,清瑾只当是空气,你要来便来,只要别碍了她的眼就行,睢阳知道这个度,她也向来小心,今日实在是意外。

    她昨天被那丫头冲撞了之后,四下找寻都没有找到那丫头的踪迹,心里面窝着火,今日天还没亮就起了,她知道清瑾早课时间,就是想再清瑾面前表现一下的,她本无意惊扰清瑾,就是想再外面候着,可哪知道会跟里面出来的丫头撞了个正着,这还不算,等看清这丫头的长相的时候,睢阳心里压的火就控住不住,当下就要动手,可当她被清瑾拦住的时候,睢阳这心里就开始发凉。

    她不敢说自己了解清瑾,可大祭司是万万不会因为一个丫头,跟她动手的,更遑论后面清瑾说的那话,还要代这丫头跟她赔罪,直接就让睢阳坠入了冰窟里,遍体生凉。

    “我不是故意要打她的,实在是误会一场。”屋子里烧的暖,睢阳这会儿额头上就已经开始冒汗了:“那丫头手里拿着贵重的云轩纸,我看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以为、刚想问她两句话,哪知道她开口就说谎,还伸手推将我推到在地,手腕都肿了,翠玉护我,才打了她一巴掌的。”

    她解释了很多,可惜清瑾并没有在听的样子:“小雅,带睢阳公主去静室,瑜妃娘娘身体不好,公主祈完福就回去吧。”

    然后就没有再搭理睢阳,明白就是赶客的意思。一旁的侍女小雅一脸为难的看着睢阳公主,希望公主能配合一下,赶快走。大祭司对阿宁姑娘的态度不一般,她是随身侍女自然看得清楚明白,今日阿宁姑娘给人打成那个样子,大祭司就已经脸色不好,可偏偏这个素来嚣张的睢阳公主还要在清云宫还要动手,幸亏被大祭司拦住了,不然,这一巴掌下去,早上的药全都白涂。

    睢阳脸上的不甘心太过明显,还想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静室里翠玉执笔替自家主子抄着祈文,睢阳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是越皱越紧:“清云宫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丫头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能被清瑾这么护着,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睢阳脸上的急躁很明显:“我好不容易才接近清瑾,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丫头坏了事!你慢些写,我们不着急回去!”

    翠玉听话地放下了手里的笔,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公主,那个丫头她好像不是清云宫里的人,近日也没有听说清云宫有入新人的消息。而且,大祭司的脾气公主是知道的,这清云宫除了扫洒做粗活的,总共也就小雅姑娘一个随身侍女,断然不会轻易就招新人入清云宫的。”

    “不是清云宫的人?”睢阳拧眉:“可禁卫军昨日搜查了一天,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那你说,这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内宫人员复杂,禁卫军找不到也是正常的。”翠玉提醒了一句:“保不齐是哪宫里派来攀附大祭司的,禁卫军两面都不敢得罪,自然报给公主找不到。”

    睢阳没有说话,这么一说,也能解释的通。但是这宫里想攀附清瑾的人实在太多了,要想知道那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一时半会儿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都气糊涂了。”睢阳坐了下来,问道:“那时辰那么早,她怎么会在清瑾的偏殿?难道比我还早?还是、算了,不可能,清瑾怎么也不会留她在偏殿过夜,你留心打听一下,仔细查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随便接近清瑾!”握紧了拳头,睢阳眼里有不愤,她追着清瑾十余年,都没有得到清瑾一个另眼相待,凭什么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丫头,就能让清瑾为她出头?

    庆元殿里,睢宁也没有闲着。

    手上拿着丝线,颤颤绕绕,地上是碎了的瓷片,两个宫女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边,睢宁侧过脸,尽量藏起了自己有些微肿的半边脸,不过也无所谓,地上的人,现在也不敢去看她。

    故意叹了口气:“唉,笨手笨脚送个饭菜都能洒成这样,我看你们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还是说,心中有不愤,故意想为难我?”睢宁屈起手指敲着桌面:“先是克扣用度,再又这般故意为难,还真是胆大包天,我想来睚眦必报,今日这事儿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