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五封《蒹葭》开始。

    她再蠢,再不懂得儿女情长,也不会蠢到以为这样算是表达心意。她只是在试探长公主而已,也不怪长公主之后会回她《氓》,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是她自作聪明,不愿失了先手,又不肯藏于心底。

    如果一开始她能更坦诚一些,能更有胆量一些,是不是结局就会远远不同,是不是就不必将长公主一个人留在兴平十四年。

    是不是……是不是司鉴宏就不敢反……宁康就不会死呢……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也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燕赵歌定了定神,对上长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情意绵绵,还有掩饰不住的忐忑不安。

    “阿绍,和我讲一讲,我死之后的事吧。”

    长公主低低地应了一声。

    “兴平十四年四月,燕王于长安城外单骑冲阵,殁于乱箭中。以燕王族弟为燕王。”

    “兴平十四年十月底,长安城守将杀蜀国公,献城投降。长安城收复。”

    “兴平十四年十一月初一,帝于未央宫登基。三日后禅让于鲁王。初九,长公主被囚禁。”

    “兴平十五年一月,鲁王以兴平皇帝子侄身份登基,改元晋安,是为晋安元年。”

    “兴平十五年二月,晋安帝下诏削藩,削燕国四郡三十九城。”

    “兴平十五年四月,燕王反。”

    长公主语气平稳极了,就像是记录在一本史书上的墨字一般平静。这本就是她经历过的,该流的泪也早就流尽了。

    ——不是的。

    原本一开始,就是她单相思啊。

    长公主为了支离破碎的江山筋疲力尽,她拼了命地去拯救摇摇欲坠的大晋江山,举步维艰,哪里有闲暇去顾及儿女情长。

    是她一厢情愿,是她想要表达情意,却又遮遮掩掩,是她妄图和长公主厮守一生,却又不肯放下家恨,是她强求长公主的心悦,却不肯罢休,是她心甘情愿而死,却不肯放过长公主。

    赴死前的一字一句,都是在故意戳长公主的心。

    她即爱又恨,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却也恨得发狂。说什么‘若是有了心上人,再上一炷香’,都是骗鬼的话,她恨不得长公主这辈子再忘不了她,她恨不得长公主这一辈子不嫁,只为她一个人守着,她恨到当着她的面辞别,就是因为知道,如此一来长公主绝不可能将她抛之脑后。

    可这局势并非不能扭转。

    她如果愿意保全蜀国公子嗣,蜀国公未必不会在走投无路之际投降,她亲手将蜀国公子嗣千刀万剐,理所当然的,自己也不得好死。

    千般万般,都是她的错。

    是她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又不肯悔改。

    “兴平十五年,战事再起,烽火燃遍了北地河山。”

    “兴平十六年六月,燕王兵败自杀。”

    燕赵歌紧紧地攥住了拳头,虽然早有预料,后来的事情未必如她所想那般顺利,不然长公主如何会重活一世?她和蜀国公都不是好死,想来长公主也十之九八并非含笑而终。

    只是她千算万算,算不到司鉴宏会反。

    太子年幼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朝堂也争论过是否要由宗室继位,最终商定的人选是还是平山君的司鉴宏,却被他拒绝了,那时太子几乎处在弥留之际,眼看着救回来的可能性渺茫,他还是拒绝了,不肯继位。之后太子奇迹般地病好了,也再没有人提及此事。

    燕赵歌因此才觉得司鉴宏是个极为忠心的人选,后来封其为鲁王是她也出了不少力气。

    但怎么可能呢?

    司鉴宏居然会反?

    她看错了人吗?

    她满心以为,她死之后会是一个太平盛世,结果却又是一个乱世吗?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她一个也没有做到。

    已经有温热的液体在她眼底聚集,她鼻子发酸,硬生生将泪咽了回去。

    “兴平十七年三月,匈奴来使,求娶公主。”

    “兴平十七年四月初一,晋阳公主横剑自刎。”

    四月初一,怎么会是四月初一?怎么能是四月初一?

    燕赵歌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喉咙,就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的……”

    “不是的……”

    她颤抖着身体,眼睛里全是泪,一滴接一滴。

    “不是的……阿绍……”

    “我没有想要这样……”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长公主,不住地摇头,眼神里全是仓皇。

    “阿绍……为什么……”

    “我弟弟……为什么……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