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镇定自若地批着奏疏,谁都可以乱,但她不能。就算急到手足无措,毫无办法,也不能显露出来。

    一直到傍晚,燕宁盛才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他的眼神里一片浑浊,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才勉强看清些东西。

    “水……”

    立刻就有内侍端了温水过来,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他烧得嘴唇干裂,喉咙里干渴得厉害,一勺一勺的水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喉咙,恨不得跳起来从内侍手里夺了那碗水一饮而尽,但这仅仅是想象。

    听到燕宁盛醒了,长公主丢开奏疏走了过来,燕岚肿着眼睛凑过来,但燕宁盛周围都是太医和伺候的内侍,哪里有他们的位置,燕岚抻着脖子看着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将脑袋挤了进去。

    燕宁盛对着燕岚神笑了笑,十分虚弱地道:“阿爹……”

    燕岚顿时老泪纵横,燕家的规矩一直是严教子,燕宁越只有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才这么叫过他,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叫父亲。可父亲这个称呼就像是隔了一层似的,远远不如阿爹亲近。连才五岁的燕宁越现在都叫着父亲,已经许多年没有孩子这么叫他了。

    “阿爹在呢,在呢……”燕岚有心想摸摸他,但手又伸不进来,只能对着燕宁盛挤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道:“没事的,阿爹在呢,盛儿,爹爹在呢……”

    人能醒过来,神志清醒,风险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问题就只是降温了。太医们飞快地给他望闻问切,连药炉都搬了过来,就在殿里熬药,降温之后再给燕宁盛灌下去。内侍们不停地用水给他擦手脚,额上的毛巾一条接一条地换,眼看着温度就降了。

    燕宁盛慢慢挪动着眼球,在众多太医之后看见了长公主的一片衣角。

    “长公主……河东、河东……”

    太医们给长公主让了位置,燕岚也趁机挤了过来。

    “河东很好,七百羽林已经在路上了,虎贲营移营华阴以备不测。”长公主看着他,神情十分柔软,“燕宁越,你做得很好。”

    关系再亲近的人也只能称呼表字或者官职爵位,他还没取表字,同僚都以官职称呼他,叫他燕节从。能叫自己名字的,要么是亲人,要么是极其无礼的仇家。长公主显然不是仇家。

    “我还想、还想再去河东帮我大哥的……”燕宁盛想到这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你已经做得足够了。”长公主用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道:“等你哥哥回来,我为你请功。”

    这里就是说笑了。

    长公主安抚了他几句,惦记着燕宁盛还没愈全,也没有多说。将话头让给了眼巴巴看着的燕岚。

    “阿爹……”

    燕岚看着他,一肚子话在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爹在呢,阿爹在呢……”

    “我没给您丢人,也没给大哥丢人……”

    燕岚连连点头,感觉眼泪又涌了上来。“没丢人,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好好养病……好好养病啊……”

    燕宁盛放心地又睡了过去。他睡着之前还在想,我爹还是关心我的,他眼里不只有大哥,也有我们。

    燕岚问长公主要了一盆水净面,擦脸的时候才发觉眼皮子肿得已经不能见人了。

    长公主在旁边笑得很委婉。

    “这个、长公主……”燕岚尴尬地搓了搓手。

    “燕世叔为父心切罢了。”长公主收敛笑容,正色道:“父亲心忧儿子正正当当,若有哪个敢在背后嚼舌头,且看我治他。”

    燕岚的注意力全在那句燕世叔上了。他先前心焦气躁也没有注意,这下放下心来,才意识到长公主改了称呼。

    怎么叫我世叔呢?燕岚想。

    我女儿还没嫁呢,怎么就开始叫我燕世叔了?燕岚纠结着,过会儿又想:不对啊,应该叫我岳父的,怎么才叫我世叔呢?

    ——岳父好像也不对,明面上我的儿可是男子。

    他纠结来纠结去,放弃了继续纠结。真令人头大,还是世叔罢。

    燕岚纠结完了,想到长公主那一声“燕世叔”,又变得眉开眼笑了起来。

    一张五十岁的老脸笑成这副模样,着实不算好看,尤其是眼皮子还是肿的。

    回府的路上一路行人对着燕岚侧目而视,燕岚不去管他。

    等回了府,到内院里,临原郡主见了他的模样,吃了一惊。

    “这是怎地了?”

    “好事!盛儿立了大功,长公主还唤我‘燕世叔’。”燕岚美滋滋地去逗弄燕宁越去了。

    临原郡主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好事?好事怎么哭成这副模样?这到底是什么好事?

    ……

    季峥是深夜回来的,带着一身雨水,显得格外狼狈。

    账里的灯熄了,季钧守在外账,见季峥回来,便站到外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君侯刚睡下,河东那边连夜送了几批粮食过来,君侯怕雨水湿了粮食,一直在忙,连晚饭都没用。”

    季峥想了想,压着声音道:“那等君侯再睡儿,我再去叫季夏姐姐,宜川的事态有些紧,等到明早怕是要遭。”

    季钧点点头,低声道:“我在这儿守了半夜了,你来守会儿,我去给君侯热些饭菜。”

    季峥将蓑衣给他,悄悄掀开帷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