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书生看着他,慢慢笑了:“也罢,有你陪着我也算走得不孤单,这肉身予你口舌又如何。”

    说不到两句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衣衫见红,额冒冷汗。待到咳声渐停,病书生喘息着躺回床上,嘴里重新说起胡话来。

    “我以前养过一只会说话的小狐狸……”

    声音渐弱渐微,后面的话听不见了,璧琉竖起耳朵耐心等了半晌,才跳到床头伸出前爪为书生合上微睁的眼帘。

    人死如灯灭,只求你这点余热能帮我完成心愿了。

    做完这件事璧琉便跳回墙角,继续漫长的等待,等到暮色四合,月上梢头,他几乎要放弃这具尸体的时候,屋内忽的刮起了阴风。

    阴测测,寒颤颤,透到了骨子里的森冷。

    璧琉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喜道:“你来了!”

    清砚并不理他,穿墙而过,径直走到床头,凝望书生片刻,从怀中取出半颗泛着莹莹绿光的元丹。

    饶是璧琉也不由愣住了:“妖丹?”

    “怎么,”清砚停下动作,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眼神,“你想夺去?”

    璧琉吐吐舌头:“蛇的元丹,我一个猫妖要来何用。”

    清砚道:“这蛇妖可是有近千年当行的。”

    璧琉连连摆手:“那更不能要了,吃坏肚子怎么办?”

    清砚冷哼道:“愚蠢。”他手一扬,半颗妖丹立时坠入了书生口中,一时间绿光大盛,转瞬又化作虚无。

    书生的蜡黄的肌肤上连绵出诡异的纹路,稍显即逝,旋即全新的妖气盖住了他的死气。

    璧琉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给一个死人吃了妖丹?”

    清砚道:“是又如何。”

    璧琉问:“他以后会怎样?”

    清砚冷冷吐出八个字:“不生不死,不人不妖。”

    璧琉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跟他有仇?”

    清砚道:“无仇无怨,帮人做事,替人报恩。”

    报恩?

    有这么报恩的?

    璧琉看看床上的书生,又偷偷瞄了一眼面容冷峻的清砚,果然比起送元丹他还是更适合以身相许。

    清砚办完事正欲转身离开,璧琉哪能让他如愿,一个纵跃跳到了他的肩头。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的。”话语里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撒娇。

    清砚身体僵了僵:“等我,若是我不来呢?”

    “我换个人等呗。反正你们阴司专勾死人。”

    “谁说我是阴司。”

    “我明明见到你勾了臭道士的魂魄。”

    清砚眼里寒光掠过:“那一魂一魄是他欠我的。”

    璧琉不知他的恩怨情仇,只是一心一意地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角,生怕他再次跑了。

    “反正我等到你了,你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恩人,我必须报恩。”

    他说的坚决,一双猫儿眼里更是透着坚定。

    以清砚的修为甩掉这小猫并不是难事,然而对着他猫妖清澈的眼眸竟然下不去手了。

    明明是张愚蠢的猫脸,清砚心道。

    璧琉道:“你甩开我也没用,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等你的。”

    清砚有些难堪地别过脸:“不知所云。”

    璧琉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的松软,心中一喜,暗道有戏。“砰”的一声,化出人形,挂在清砚的脖子上,手不规矩地往他衣领里摸。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把身许了,他日……哎哟!”

    话还没说完,他手下一轻,身子一沉,屁股直跌到了地上,但见清砚面染薄红,眉间带怒,平素里冷冰冰的面孔霎时生动了几分,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死性不改。”

    璧琉心头一跳,眼神变得些许迷蒙,说出来的话也失去了控制。

    “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报身。”

    “满口胡言。”

    清砚面上愠色更甚,拂袖转身,却是脚步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璧琉抱住他的小腿,得意道:“我特意问树精要了还阳散,这下你可轻易不能飘走了吧。”

    清砚是鬼的时候他追不上,他是人的时候还愁圈不住吗。

    “你!”

    “我就是想回报你的恩情嘛。”

    璧琉用脸蹭了蹭他的裤腿,一副温顺神色。

    “我恋慕你,就想以身相许,不想自挖元丹。”

    清砚一时错愕:“你说什么?”

    “我不想自挖元丹。”开膛破肚的滋味,璧琉想想都觉得疼。

    “不是这句。”清砚道。

    “我就想以身相许,”璧琉以为他想通了,积极劝说,“我看过春宫图,不疼的,真的。”

    清砚气极,这不知廉耻的小妖分明是存心与他作对。

    璧琉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我说得不对吗?”画册里的人都是一脸愉悦,连见识最多的树精都说欢爱是一等一的快活事呀,要不然大家报恩为什么都喜欢以身相许呢。

    第11章 第 11 章

    “你……”清砚闭上眼睛,冷硬道,“躺在地上,成何体统。”

    璧琉心道清砚肯定是阴司了,不然哪来这么多规矩,准是地府规矩森严,把坏脾气都带到地上来了。

    没关系,许完身,他再把清砚带回瑶山慢慢感化,十七八本话本念完,保准他思想开化。

    想到这层,璧琉听话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仅爬起来,还变回白猫跳进了清砚的怀里。清砚的怀抱意外的温暖舒适,璧琉舒服地抖了抖毛,张开四肢趴在他的胳膊上。

    “喵唔。”

    清砚冷冷地与他对视半刻,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喵!”

    小气鬼!

    不让抱,我自己跟总可以了吧。

    璧琉亦步亦趋地跟在清砚的身后,清砚走得快了,他便上前抓住清砚的衣摆拖在地上,拖得他的屁股毛和那白衣染上同一块泥。

    清砚指尖掐诀,法术在嘴里兜了几个弯到底没有念出来,他回头瞧了眼脏兮兮的小猫,心下犹豫。

    然而这犹豫很快就被璧琉打破了,只剩下悔不当初。

    “你刚才是帮狐狸报恩吗,为什么送的是大蛇的元丹呀?”

    “青蟒替小狐狸报恩。”

    “哦,可为什么是你出马呀?你要替青蟒报恩吗?”

    “……”

    “其实书生跟狐狸能成一段佳话的,可惜了,说书人最喜欢狐狸精的故事了。”

    “……”

    “我本来是想下山勾`引个青年才俊的,”璧琉不无遗憾地说,“最好是上京赶考的那种,然后他再来个始乱终弃,说不定猫妖也能写进话本了。”

    “够了!”清砚手中诀动,他怎会觉得满口胡话的小妖对他会是真心,说什么恋慕他,愿意一直等他,他着了魔才会相信。

    璧琉见他动怒,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打了个颤,俄而,又忍不住用毛茸茸的尾巴勾住他的脚踝。

    “其实猫妖跟阴司的故事也挺好的……至少罕见?”说完他自己先肯定了起来,“对,比狐狸和青蟒的故事还罕见呢!”

    他自顾自的高兴,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命悬一线,当清砚伸出手掌时甚至喜滋滋地跳了上去。

    清砚鬼使神差的屈起臂肘,竟也稳稳地托住了他。

    “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把你卖给猎户。”

    璧琉消停了一会儿,屁股又坐不住了,扭着身子问东问西。

    “你跟臭道士什么仇什么怨,要抢他,不对,他要抢你一魂一魄?”

    清砚眼一横,道:“与你无关。”

    无关就无关,那么凶做甚。

    璧琉缩了缩脖子,又问:“我们要去哪?”

    清砚道:“荒山野岭。”

    璧琉想到春宫图上的奇淫巧技,面上一红:“双修吗?”

    清砚闻言脚步重重一顿,险些绷不住面皮,张手将他摔了出去。

    “我说过你再胡言,我便把你卖了。”

    璧琉被摔得头晕眼花,龇牙咧嘴地跑回来:“我随口问问,你气什么?”

    清砚低咳一声:“劣等小妖,不学无术。”

    “谁说我不学无术,我天天……”

    “住口!”

    清砚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施了个封口决。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沉默到底,清砚是一句不说,璧琉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沿途人烟愈渐稀少,到了残月当空的时分,清砚当真带璧琉走到了荒山野岭,远远甚至能听到几声狼嚎。

    清砚在一处山洞前停下,对璧琉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欠青蟒的恩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