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因果循环,总要有一个人来了结。”

    惠泽抬起右手,捻出仙诀,一股清凉透体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手中传入玄清的体内,失去元神濒临枯竭的身躯再度焕发活力,玄清双腿一软跪到地上。

    “是缘避不开,是劫躲不过。去吧,不要步你师兄的后尘。”

    惠泽说完最后一句话,双手合十,双目微瞌,身形化成一阵薄雾,散去了。

    “师尊!”

    玄清大喊一声,回音寥寥,再无清流。

    寰宇浩淼,天地苍茫,孤身一人,生为何求?

    一剑惊鸿因师兄的心血而生,故而长相相似,寿命更是相同。他每活到师兄仙逝的年岁便会死去,遗忘,然后再轮回,如此反复重生。

    惊才艳艳,却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拥有。

    师兄想用他的死换来心上人的解脱,然而同时困住了两个人。

    既然师兄下不去手,就由玄清来结束这延续百年的宿命吧。

    玄清一剑击杀一剑惊鸿体内的魔胎,又用自己的元丹为其续命,如此是玄清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心中思虑千回百转,再回首,有人长身而立,肩头覆雪,发染青霜。

    “你是谁?”

    “玄清。”

    “我是谁?”

    “人们称你一剑惊鸿。”

    他眉头微蹙:“人称?”

    玄清道:“你本是江湖无名客。”

    他道:“既入江湖,怎会无名。”

    玄清思忖道:“你若执意想要个名字,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

    他下巴微抬:“何名?”

    玄清笑:“一剑惊鸿。”

    他眉头更紧:“你消遣我。”

    玄清摇首道:“非也,前一个一剑惊鸿是世人对你的映像,而后一个一剑惊鸿是你给世人的印象。”

    他道:“有区别吗。”

    “大约是……没有的。”

    袍袂一震,他转身便走。

    玄清在后面喊道:“哎,你生气了?”

    他停下脚步,侧脸道:“叫吾一剑惊鸿。”

    “一剑惊鸿。”

    “何事。”

    “你可听人说过四个字的名字比较有气势?”

    “无聊。”

    细雪霏霏,一剑惊鸿再度抬脚,挺如青松的背影没入虚白的世间。

    玄清想,或许他从来不是一人。

    罗浮山脚,循着苔痕斑驳的石阶而下折入矮小的□□,在郁然竹篱后搭着一间木屋。

    玄清踏着月光走入氤氲清香中。

    “你来了。”

    “清风相迎,琴音相待。岂有不来之理。”玄清道,“好友久等了。”

    薛岚抚琴的手一顿,轻轻在桌子上一拍,一杯薄酒旋即落入玄清的手中。

    玄清一饮而尽,笑道:“恭喜好友功力恢复。”

    “不过是八成。”

    “足矣。”

    薛岚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玄清的脸上:“你我已相识一年。”

    “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薛岚垂下眼帘,轻薄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笼出一派朦胧光晕。

    “我倒觉得很快。”

    玄清颔首:“对于人生五十载来说,确实不短了。”

    薛岚道:“我终于有几分明白百里闻香的心情了,你们的时间太长而我们太短,既害怕会被遗忘又怕忘不掉,想要寻得常伴唯有永生。”

    玄清摇头道:“痴妄罢了。”

    薛岚的指尖摩挲着杯沿,慢吞吞道:“就算是梦,也总想做长点。”

    玄清见状不由出言问道:“好友?”

    “没什么。”

    薛岚对玄清笑了笑。

    “你可有听说燕姑娘的事?”

    玄清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关于她的话题:“我刚闭关出来,不曾打探过别人的事。”

    薛岚的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大,好似终于抓住了玄清的把柄要好好的利用。

    “燕姑娘这小半年来都在找你,她家师父看不下去,强行安排了一门婚事。”

    “这……”玄清支吾不言。

    “你可知对方是谁?”

    玄清举起酒杯掩饰思虑:“谁?”

    “宵、鸿、云。”

    他说得字正腔圆,一字一顿,玄清心下诧异,抿一口甜酒润喉。

    “哦?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

    “宵鸿云将无双宫治理的不错,正在重回中原武林。药王本就与老宫主有几分交情,自是愿意帮上一二。”薛岚拿出一封信,“只是燕姑娘实在忠烈的很,写了封遗书给我。”

    “遗书?”

    玄清被一口酒呛住,咳嗽连连。

    “是啊,”薛岚好整以暇地看着玄清,“要看看吗?”

    玄清捶捶胸口道:“既是写给你的,我怎好翻看。”

    薛岚饶有兴味地对玄清道:“也罢,燕姑娘大婚当日血溅三尺与你也是无关的。”

    玄清苦笑道:“薛兄你就别再拿我打趣了。”

    薛岚终于笑够了,从袖中掏出一张拜帖放在桌上,道:“三日后无双宫,燕姑娘等着你去抢亲。”

    他折扇一开遮住嘴角,露出一双弯弯的明目。

    “燕姑娘说了你不去她就自尽,好女不嫁二夫。话已传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玄清放下酒杯,道:“原以为是重逢的喜酒,原来是送行的苦酒。”

    “你这是准备去了?”

    “不去不行吧。”

    薛岚瞥向窗外:“外面的人也会一起吗。”

    玄清顺着他的视线捕捉到一角白袍:“他现在可不让我管了。”

    薛岚笑道:“如此,是我的机会来了。”

    玄清不明所以,薛岚但笑不语。

    窗外林木乍响,剑气涛涛,薛岚折扇一合敲在手上。

    “我这座小屋,装不下剑圣的醋意呀。”

    钧天一剑,屋顶嘎然飞起,明星朗月仰首可见。

    玄清道:“薛兄爱说笑,吃亏咯。”

    “亏大了,好不容易建好的小屋又毁了。”薛岚站起来,“在下无家可归只能跟着玄兄外出游荡了,唉,亏了,亏了。”

    玄清除了笑只能笑了,举起酒壶再饮一杯,敬他的重入江湖。

    敬清风明月。

    敬知己好友。

    第44章 第 44 章

    无双宫内张灯结彩,红妆十里,一派喜气。

    玄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登门拜访,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

    拜帖刚送进去,他们便被领入了内殿,宵鸿云惊喜地看着玄清:“先生你果然没事。”

    宵鸿雁瘪嘴道:“祸害遗千年。”然后看向一剑惊鸿,“你竟然也没死。”

    一剑惊鸿冷淡回话:“你是谁?”

    宵鸿雁当即气得抽鞭。

    数月未见脾气半点没变,玄清不知该喜该忧。

    宵鸿云拉住他,宵鸿雁这才不甘不愿地退到大哥身后。

    宵鸿云歉意地冲他们笑笑:“诸位也是来祝贺的吧。”

    薛岚摇扇轻笑:“这嘛,就要看玄兄的意思了。”

    宵鸿云闻言看向玄清,玄清尴尬地咳嗽两声,刚转头又对上一剑惊鸿的逼视,只得硬着头皮对他道:“我们是来阻止你成亲的。”

    语罢,玄清闭上眼睛做好被揍的准备,熟料意想中的疼痛没有,反而是双手被牢牢握着。

    玄清睁开眼,只见宵鸿云神情喜悦,语带感激。

    “多谢!”

    宵鸿雁伸手想掐玄清的面皮,被薛岚给拦住了。

    宵鸿雁啧啧:“不是吧,你的口味几时变得这么重?”

    薛岚解释道:“玄兄只是不愿看宵兄陷入苦海,并没有亲入地狱的打算。”

    宵鸿雁嘟囔:“我说呢,燕纷飞那样的女人谁受得了。”

    宵鸿云低斥:“不得乱说,毁了姑娘清誉。”

    宵鸿雁咂嘴:“刚才还说未婚妻,现在就变成姑娘了,啧啧,划清界限划得真快。”

    宵鸿云面露难堪,掩饰地移开视线。

    宵鸿雁对他们道:“你们不知道啊,我听说燕纷飞要做我大嫂,就跟他说你们若是成亲我便没有你这个大哥,他还骂我不知进退。结果把燕纷飞接过来住了一天,他又开始愁着如何退亲了。”

    宵鸿云道:“燕姑娘特立独行,我一介匹夫着实配她不上,恐误了她的终生。”

    薛岚接着道:“确实,除了玄兄我还没见过第二个能让燕姑娘倾心的人。”

    玄清见话题引到了他身上,连忙提起正茬。

    “既然宵兄不喜,燕姑娘不愿,那么亲事就此作罢,岂不是皆大欢喜。”

    薛岚摇头道:“前面宣扬太快,如今满武林皆知的大事,怎能说退婚就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