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渐渐地,人越来越少,马车也越来越少,叶天南盘膝坐下,神情渐渐平复,微闭双眼,不再说话,而坐在他对面的汉子腰身却一直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中年人。

    吁……随着驾车汉子的声音,马车缓缓停下,在马车的面前,是一幢围墙都高达丈余的深宅大院,只不过马车没有停在大门前,而是在一个小小的角门面前。

    驾车汉子跃下车辕,垂手立于马车面前,“老爷,到了!”

    叶重推开车门,一跃而下,在他身后,叶天南整整衣冠,在用力揉了揉脸庞,让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显得柔软一些,嘴角上翘,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就这样停顿了短短的一瞬,他弯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蓟城的空气。

    叶重伸出手去,将他从马车之上扶了下来。

    他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角门,哪怕这扇角门此时还关着,叶重在他身后一步紧紧相随,而那驾车的汉子却重新跃上马车,一扬马鞭,得儿一声,马车重新启动,向着道路远处缓缓而去。

    叶天南走到了角门之前时,吱呀一声,角门适时打开,当两人步入房中之后,角门又紧紧闭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与门外的安静相比,门内却是另外一片天地,在两盏灯笼有些昏暗的灯光之下,影影幢幢地却站着十数人,如果此时有一个熟悉大燕朝堂的人在此,一定会惊讶的大声叫出来,因为这十个人,无一不是当年大燕朝堂之中的重臣,赫赫有名的大贵族。

    为首一人,是大燕当今掌兵的太尉周渊,而在他的右侧,则是大燕御史大夫宁则诚,大燕朝政三巨头,国相,太尉,御使大夫,在这个地方,却一次性地神秘地出现了两个。

    叶天南的眼睛眯了起来,从面前的十余人脸上一一扫过,周渊与宁则诚他自是认识的,而后面的十余人,却是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看来是这十余年新晋的显贵了。

    “天南兄,欢迎回来!”周渊向前跨出一步,伸出手来,周渊笑得很开心,修翦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随着他的笑容而抖动着。

    叶天南嘴角牵动了一下,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周渊的手,“蓟城就是我的家,我当然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叶兄一路辛苦!”宁则诚微微欠身,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色木然,很难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他内心有什么想法。

    “宁大人,十年未见,你还是如同当年一般无二,看不出岁月在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我,却是老了。”叶天南转过身来,看着宁则诚,微笑道。

    “哪里,叶兄风彩如昔。”宁则诚嘿了一声。

    周渊半转过身子,看着叶天南,大笑道:“天南兄,变了,都变了,你瞧瞧,你走的时候,我还只是御林军的将领,则诚只是一个上大夫而已,现在你回来了,我已经是太尉,而则诚已当上了御史大夫。”

    “是啊!”叶天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当年我叶家还在的时候,周家也好,宁家也好,都还算不得我们大燕最顶层的家族,十年过去,叶家早已变成了历史的尘埃,而周,宁两家已经登顶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当真让人感怀。”

    此语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微变,宁则诚脸色更是变得难看之极。

    周渊微微一怔,“天南兄,十年了,你还是以前那般性子,说起话来刻薄,做起事来,亦不留余地,我还以为这十年会将你的性子磨一磨呢!”

    “磨不了的,如果真磨掉了,周兄,你就不会在蓟城看到我了。”叶天南转身看着他,“正因为我没有变,所以我才能回来。”

    周渊点点头,“这也说得是,走吧,天南兄,里头已经准备了酒菜,我与则诚先与你洗却风尘如何?”

    “周兄请!”叶天南道。

    月头偏西而去,先前前来迎接叶天南的另外十余人在酒宴过后便各自离去,房中,只剩下了叶天南,周渊,与宁则诚三人。

    “这些人都可靠么?这其中有一大半我都没有听说过!”叶天南看着两人,有些不满地道:“周兄,咱们做的事情,如果有一丝毫泄露,我叶天南十年之功便告付之流水,而周家与宁家,只怕便也会像我叶家当年了。”

    宁则诚微微一笑,“既然敢让他们来,自然是完全信得过的,天南兄,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芭三个桩,人再英雄,也要有帮衬的,天南兄在外奔波十余年,难道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么,昭平元年,如果叶氏能有几个敢于两胁插刀的好朋友,何至于落到那种地步?当年胜负可就在一线之间啊!”

    叶天南脸色铁青,正待反辱相讥,余光看到周渊,说出来的话,意思却已是完全相反了,“宁大人说得极对,所以这十年间,叶某就是在四处交朋友啊!”

    “如此甚好。”宁则诚淡淡地道。

    周渊摆摆手,“天南兄,当年的事情,我知你心中有气,但你也得理解我们,十年之前,我与则诚虽然都是家族之中的重要人物,但并不能掌控大局,当年之事,实是有心无力,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现在,我们需要的精诚合作,拧成一股绳,方能成事,当年往事,如果再提起,谁都不会愉快,你说是吗?”

    “周兄说得是,今日终回蓟城,心中感念万千,想起这死在这城里我叶家上千老老少少,不免心中郁郁,二位还请莫怪!”叶天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

    第150章 三巨头

    “少陵君可还安好?”周渊转入了正题,看着叶天南,问道。

    “少陵君很好。”

    “那他的安全现在?”宁则诚有些紧张。

    “没问题,现在少陵君在齐燕边境的齐军军营之中,三万齐军保卫他的安全,齐国大将田单负责,万无一失。”叶天南道:“只等我们这里成功之后,便可去边境之上迎回少陵君,立为国君。”

    周渊与宁则成两人对视一眼,周渊微微点点头,宁则诚咳嗽了一声,“叶兄,齐国出这么大力,他们要得是什么?如果条件太过于苛刻,我们可不能答应,这会让我们无法向燕国子民交待的。”

    叶天南微笑了一下,“齐国什么也不要!”

    “这怎么可能?”这一次不仅是宁则诚,便连沉稳的周渊也惊叫起来。“无利不起早,哪怕是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齐国这一次插手我大燕废立之事,可不是一件小事,他要担极大的干系的,没有足够的回报,他岂肯出如此大力,数万大军陈兵边境?”

    “他们该不会是趁着我国将要内乱之机,想挥兵直进,夺我大燕国土吧?”宁则诚担心地问道。

    叶天南大笑起来,“宁大人,你可真是杞人忧天啊,齐国如果想要我大燕割土,何须动刀兵,直接向我们提出要求不就可以了,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还能断然拒绝?就像当初令狐那般?”

    “那他们要的是?”周渊吸了一口气。

    “我们这一次行废立之事,废掉当今,擒杀令狐氏,对他们齐国本身就是有利的,他们岂有不巴巴地凑上来的道理,我在齐国数年,不就是在忙这件事吗?”叶天南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要说要求,他们也不是没有,他们要求我们齐少陵君为国君之后,要收回令狐割让给赵国的那十五个县。”

    这个要求一出,周渊与宁则诚又是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还是战争么?还是与赵国开打?天南兄,我们大燕国力可比不得赵国啊?哪十五个县哪有这么轻易拿得回来的?”

    “齐国打得倒是好主意,我们与赵国交恶,打得不可开交,他们正好可以得渔翁之利,他们不向我们讨现得的利益,却是着眼于更大的利益,我们与赵国一开打,他们在哪头便也要对赵国开战了吧?他们这是想借着我们内部出问题的时候,将我们绑上了他们的战车啊!”宁则诚冷笑道。

    “哪又如何?”叶天南冷笑道:“咱们废了今上,将令狐从国相的位置上赶下来,难不成还能与赵国相敬如宾么?你们不要忘了,当今的夫人可是赵国的公主,令狐的老婆也是赵国大贵族赵杞的妹妹,只怕我们一成功,赵国那边立马便会干涉,当今王上的大公子可正在赵国为质,也正好给了赵国干涉的借口。”

    宁则诚默然无语。

    “所以,我们一旦成功,第一件事便是要准备着赵国狠狠地打上一仗,打赢了,一切好说,打输了,万事皆休,所以说,齐国这个要求提与不提,我们都是要这么做的,齐国助我们,是想与我们一齐对付赵国,这就是他们的要求。”叶天南抬眼看着两人,“这几年,我在齐国上下奔走,终于与他们答成了共识。”

    “与赵国开战,可无把握!”掌兵的周渊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