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疯魔,不成活。”高远目光炯炯:“去,还是不去?”

    “不疯魔,不成活。”众将齐声大喝:“去!”

    高远重重地点点头,捧着雏菊,大踏步向着大营方向走去,在他身后,众将紧紧跟随。

    牛栏山大营里,号角齐鸣,鼓声点点,一队队的士兵此时正从营房之中列队而出,开始了他们这平常一天最为平常的早课。

    喊着号子,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隆隆的脚步声在大营内回响。

    “你疯了!”路鸿看着神色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的高远怒吼道:“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你这是在找死。”

    吴凯坐在火盆边,火早就熄灭了,只余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他没有作声,与路鸿相比,他与高远相处的时间更长,更了解高远的性情,他一旦作出决定,便是九头牛出拉不回来了,就像几个月前,他执意要率轻骑千里突袭榆林一般,无论自己怎样相劝,都没有改变他的心意,拿着火钳,他无意识地扒拉着灰堆,居然发现最深处还有点点火星。

    “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这么做么?”路鸿仍在怒吼着,一脚将矮几踢到了屋角,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矮几之上的碟子摔在地上,跌得粉碎。“高子达,睁开眼睛,看看你这个糊涂儿子吧,他被一个女儿蒙住了眼睛。”

    高远用手中的小刀小心地削去了屋里空酒坛的上半部分,然后将下半部放在窗台之上,小心地将捧回来的雏菊放了进去,回过头来,看着路鸿,“叔叔,是为了菁儿,也不全是为了菁儿,叶天南给我出了题,我必须答题,叶天南老谋深算,他这道题目可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自赴死地,我去了,还有可能活着回来,我若不去,也就到此为止,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发展了。”

    “放屁,你这是什么歪理,你现在事业正蒸蒸日上,假以时时,必然能大放异彩,叶天南这是要将你掐灭在萌芽之中啊,你就忍不得一时之气么?”路鸿吼道。

    “叔叔,我若不去,必然会让天下人耻笑。”高远冷静地捡起地上的碎片,将他们拢在一处,“大燕与赵国这一战,是收复故土的一战,叶天南很高明,他大肆宣扬,已经让全大燕的人都兴奋起来了,这是国战,凡大燕子民,皆有决战之心,我若不去,后果怎样?必遭天下人唾弃,大家会认为我高远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你与东胡作战,九死一生,谁敢这么说你?千里奇袭榆林,替大燕解了危难,凡大燕子民,哪个不谢你?”路鸿道。

    高远微微一笑,“这些事情,除开辽西人知道,还有哪些人知道?”

    路鸿不由一楞。

    “大燕人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只会知道,在大燕与赵国进行国战的时候,一个叫高远的将领拒不奉命上前线作战,叶天南身为国相,他要让我因为这件事身败名裂那是再简单不过了,你认为一个身败名裂的人,以后还能有所作为么?”高远叹了一口气道。

    听着高远的话,吴凯也抬起了头,眼中神色凝重了一些。

    “待我长发及腰时,君来娶我可好?菁儿这一句话,传遍大燕,也让我高远名声远扬!”高远笑了起来,“我高远与东胡人激战无数,无人知晓,想不到却是菁儿这一句话,让我名扬天下,众人都知道,国相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平民子弟。还非他不嫁,为了这个平民,她能自断青丝,许下重诺,大燕立国数百年,可有贵族女子嫁与平民的先例?便是张太守如此地位,当年也是铩羽而归,但现在,叶天南摆出了姿态,他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通过奋斗来改为这个命运,这是多么的豁达,多么的通情达理,多么的善解人意的一位国相啊!为了我这个平民小子,敢于打破燕国数百年来的成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虽然高远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揶揄之意,但路鸿与吴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若不去,国民会知道,这里面是叶天南设下的陷阱么,他们只会看到一个不愿为国而战的高远,一个不愿为爱奋争的高远,高远会变成一个懦夫,一个负心汉,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尊重的无耻之徒。”高远挺直了身子,看着屋内的二人,“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是为了我以后的未来,还是为了我与菁儿,我都必须要去。”

    “不疯魔,不成活,不敢搏,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我去了,未必会死,我若不去,虽活而实死。叔叔,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清楚了这里面的关节。”高远道:“所以,我必须去。我能在东胡境内纵横千里而安然回归,自然就能在燕赵大战之中功成名就。”

    路鸿颓然坐倒,“叶天南如此深的心机,你如何斗得过他?高远,你虽然打了两年仗,经历过胜败,看惯了生死,但你所打的,了不起也就是几千人的战争,你见过数十万人的战场么?想要陷你于死地,那太容易了。你再勇冠三军,面对千军万马,又如何能自保?你能杀十人,百人,能杀千人,万人吗?”

    “叔叔,这件事情,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凶险,这一点,我也想得透彻了!”高远微笑起来。

    第219章 说服

    不能不去,不得不去。

    路鸿这一次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大人物们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他们深沉的心机之中包藏的祸心让他心惊不已,他远远没有高远想得那么深,那么透澈,对于高远而言,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题目。

    去,可能会死。

    不去,不会死,但却会身败名裂,这是一个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看着高远,路鸿突然想起了此时跟着李儒远在楚国的儿子路超,终有一天路超的游学会结束,以李儒弟子的名头,儿子想要谋得一个不错的官职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与高远一样,身为平民的儿子,说不定那一天,便会遭到与高远同样的结局,进退不得,生死两难。

    看了一眼吴凯,路鸿突然异常羡慕起这个家伙来,他缩在扶风这个偏远的地方,闷头发大财,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往上爬的事情,便没有这许多烦恼。

    “高远,你刚刚说得是什么意思?”看着高远,路鸿问道,不说高远与他亲如父子,便是为了儿子路超,他也不愿意高远白白送死,或者就此沉沦,以前高远便说过,如果有一天,路超能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之上,那么兄弟两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或许能打下另一翻天地。

    “这一次战事的指挥者是太尉周渊。”高远轻轻地道。

    “那又如何?”路鸿摇头道:“他们还不是一丘之貉,叶天南成心想要弄死你,岂有不拜托周渊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这其中是有分别的。”高远道:“叶天南肯定会隐讳地提示周渊,周渊也会心领神会,在能顺手为之的情况之下,他是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叶天南的,但如果他发现我不是那以好杀呢?或者他又发现是一个还很有利用价值的家伙呢?”

    “周渊与叶天南的交情不错。”路鸿提醒道。

    高远摇头:“叔父,到了他们那个地位的人,交情之说,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罢了,叶天南身为国相,又历经毁家灭族之难,这一次上位,抓权的心思必然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不仅是朝政,恐怕军权也要插手,这必然会与周渊起冲突的,扳倒令狐氏和旧王,新王登基,他们的蜜月期就结束了,接下来,必然会是叶天南,周渊,宁则诚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叶天南与新王关系非同一般,两人刚刚回到燕国,可以说是共过患难,同病相怜,必然会抱成团,周渊与宁则诚两人则是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影响深远,现在我就敢说,接下来的燕国朝政肯定是数方之间打打合合,有利益则结合,无利益便是互相拆台。”

    听着高远的分析,不但是路鸿,连一边的吴凯,也是瞪大了眼睛,显得错愕莫名。

    “所以说,如果顺手毫不费力地便能将我杀了,周渊肯定会做,但如果事情相反,周渊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考虑了,他没有必要为了叶天南的事情,而大费周章,如果能拿我来做做叶天南的文章,恐怕更为他所喜了。”高远肯定道:“所以说,我这一次过去,最难过的恐怕是最前面的一段时间,挺了过来,便不会再有大的问题。”

    路鸿沉思半晌,“你有点说服我了,不过大军作战,危险存在于每时每刻,高远,到了战场之上,你须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因为你不仅要防备敌人,还得当心自己人。”

    “叔叔,你放心吧,我从来都是如履薄冰,我是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对生命比别人更看重,更不舍得死!”高远笑了起来。

    “这个家伙,从来都是把生死之间的大事,当成笑话来说!”吴凯撇撇嘴,“当初我劝他不要去榆林,他也是这般,不过他当真是将事情做成了回来。”

    “这一次不一样啊!”路鸿叹道:“这一回,可是内外受敌,步步惊心啊!”

    “打铁尚得自身硬。”吴凯道:“高远的手下可不是吃素的,多带人手,自成一军,怕他何来?”

    “怎么可能带许多人去,你这扶风不要人防守了么?带大量的人过去,军需辎重怎么办?到时候人家不给你拨,饿也饿死了你。”路鸿摇头:“兵在精不在多。”

    “不必要太多人去!”高远胸中早有成算,他可不能将宝全押在这一次的出征之上。“叔叔,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就这么回复张太守,对了,还有我们的国相,叔叔,您什么时候走,我写一封信,请您让那位送信过来的人,带回国相府去。”

    “叶菁儿能看到?”路鸿问道。

    “叶天南既然让菁儿给我写了信来,那这一封回信自然是会让菁儿看到的,当然,前提是我别说什么出格的话!”高远笑了起来,“国相大人审一审,发现没什么暴露他机心的东西,自然便会给菁儿看了。”

    “这个女人,害你不浅!”路鸿仍是贫贫不平,“高远,我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高远笑着转了一个话题:“叔叔,张太守家里现在不太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