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泫说得是,歇会儿后,我与他两人去转一转,这里既然荒废久了,总是能找到些野味的!”丁渭也笑着脱掉了身上的衣物,挂在了槐树枝上。

    这个被称做将军的汉子,自然便是自蓟城走脱的征东将军,高远。

    蓟城大火的当天晚上,高远便带着伤势稍轻的铁泫,丁渭两人,自井坊之后的河流之中,一路潜行到护城河,然后趁着蓟城兵荒马乱之际,逃出了蓟城,也是他反应极快,而宁则诚与周渊在大火起时,亦有些惊慌失措,竟然忘了在第一时间封闭九门,派出人手搜寻周边,使得高远利用这半夜的空当,迅速远循而去,等到宁则诚等人反应过来,高远却已是去得远了。

    但逃出了蓟城,也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这一路回辽西,肯定不会那么轻松,对于要杀自己的周渊与宁则诚二人,岂会轻易甘心?想来前往辽西的路上,定然是侦骑密布,关卡林立。高远自然不会蠢得沿这条路走。

    出得蓟城,高远当即便带着两人,一路向着河间方向前进,由河间府进入到匈奴控制区域,然后再自那片草原之中,一路返回扶风。

    进入河间郡之后,自然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这里,虽然不是对方的搜寻重点,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明面上的搜捕自然是没有的,但燕翎卫所拥有的实力,让高远不得不小心应对。三人昼伏夜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三人终于到了这接壤地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燕翎卫的手再长,也不可能伸到这个地方来了。

    铁泫与丁渭出去打野味,高远则选了一块差不多干爽的地方,将一个包袱扔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这一路之上,铁泫与丁渭只消跟着他走,而他则每天要绞尽脑汁地选择道路,避开对方的追索,每天耗费的精神,不比打一场仗所需要的精力差多少。终于到了这地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这一放松,疲乏便如山一般地袭来,眼睑下垂,转眼之间,便已是进入了梦乡。

    箭啸声,惨叫声,在耳边不绝的响起,高远趴伏在死角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染长街,他想喊,但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他想冲出去,但两只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仿佛他们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用力地张开嘴,无声地嘶吼着,挥手将手里的军刺扔将出去,一道白光闪过,眼前突然燃起腾腾的火光,火焰直冲云宵,映亮了半个天空。大火之中,更多更响的惨叫之声在高远的耳边萦绕,火焰之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影闪现,有须发皆白的老翁,有刚刚垂髫的童子,有妙龄如花的少女,有怀抱婴儿的少妇,也有满怀绝望的青壮,他们在火中奔跑着,呼号着,但赤红的火焰却是紧追而上,将他们一一卷入,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

    这一把火是自己放的。高远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他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身边没有一个伙伴。

    “高远,还我命来!”一声尖厉的嗥叫在身后响起,骇然回头,却突然看到,刚刚那些在眼前闪现过的人影满面焦黑,形容狰狞,十指箕张,正恶狠狠地向着他扑来。

    本能地挥动手中的军刺,一股黑烟冒起,第一个扑向自己的老翁消失不见,但在这个老翁的身后,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步步后退,手中军刺连连挥动,一个又一个地黑影倒在身前,但杀之不尽,斩之不绝,高远终于陷入到了重重的包围之中,一双又一双冰冷的手摸到了他的身上。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声声凄惨的叫声充斥着高远的双耳。

    大叫一声,高远从地上一跃而起,浑身大汗淋漓。竟然是南柯一梦,高远心悸地抬头,天上仍是阳光灿然,但看那日头,比起先前自己躺下时却已西斜不少,至少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伸手擦去脸上的冷汗,高远的心情却骤然之间沉重起来,自从参军入伍以来,他也是杀人无算了,但却都是战场之上的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是这一次,为了逃亡,那一把火,却不知烧死了多少无辜的平民百姓。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句,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蓟城的话,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回首遥望蓟城方向,高远紧紧地握起了拳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周渊,宁则诚,我们终是还有重新见面的时候的。

    拔出军刺,狠狠地插在身前地上。在渔阳,自己被当成工具,被那些大人物们玩弄于鼓掌之上,好不容易破开这个死局,立下大功,得封征东将军,自以为也算是一号人物了,但想不到仍是那些大人物们手中的玩物。自己的生死,原来也只是这些人的转念之间,想着自渔阳回蓟城,周渊与自己纵谈古今,毫不吝啬地指点自己,到了蓟城,宁则诚热情款待,谈笑风生,无不让自己心生感激时,高远心中一片冰凉,只怕在回渔阳的路上,周渊便已动杀心,而更在此之前,宁则诚便已经开始谋划如何利用自己达到他的目的,与这些人的城府比起来,自己当真还只是一个小娃娃。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高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渊与宁则诚虽然是自己的敌人,但却是自己最好的老师,他们教会了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狠辣,什么才是真正的杀人于不动声色之间,借力,借势,借刀,这些人玩得娴熟之极,做下极恶之事,却可以将自己洗得一干二净。了不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终有一天,你们奉送我的,我都会原样的还给你们。

    拔出军刺,手指抚过冰冷的刀锋,蓟城这一把大火是自己放的,但根源却在周宁二人身上,待自己回到蓟城之日,必然以这二人的鲜血,来祭这一次因为自己而死的无辜百姓。

    握着军刺,高远自树荫之下走了出来,迎着漫天的阳光,陡地仰天长啸。

    第305章 短板

    长啸声中,心中郁积的忧愤,随之如滔滔江水一般倾泄而出,心中一时之间有说不出的畅快,对于这个时代,他抱着的最终一点幻想也随着这啸声烟消云散,按照以前的想法,自己即便坐上高位,但又如何能与那些发展数百年的世家相比,这些大家势力盘根错节,上至朝堂文武百官,下至平常黎民百姓,这些人的势力无处不在,就算自己有了张守约那一般的势力,仍然是这些人拿捏揉搓的对象。

    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自己的将来,不能像现在那样,任由别人规画方圆,我的命运我作主。如果这个时代不能让自己一逞心愿,哪就打碎他,重铸九鼎,再造乾坤。

    远处,铁泫与丁渭如飞一般的奔了回来,显然,高远的长啸之声惊动了二人,以为高远遇敌的两人撒开丫子便往回跑,待得奔得近了,看着高远挥舞军刺,如颠似狂地在大槐之下,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将军!”铁泫跨前一步,将手里提着的两只野兔丢在地上,叫了一声。

    嘶的一声轻响,高远收回军刺,昂然而立,“铁泫,丁渭,这一次回到了扶风,却看我们驰骋纵横,再战天下。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回蓟城的,不过不是像这次一样,我们会带着我们的军队一起回去,我要在兄弟们殒命的地方,将那些害死我们兄弟的混帐一个个砍下脑袋。”

    “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两人以手抚胸,大声吼道,这一次追随高远前去蓟城的二十名护卫,都是扶风老兵,人人交情深厚,一战下来,只余两人生还,怎能不让铁泫与丁渭两人伤心仇恨,如果是死在光明正大的沙场搏杀也就罢了,战场之上,你不杀我,我便杀你,各安天命,但像现在这样受人暗算,死得不明不白,就不能不让人愤怒了。

    收起军刺,高远走到两人身边,用力拍拍两人的肩膀,“好,铁泫,丁渭,我们的老兄弟不多了,这一次回去,你们要准备挑担子,扛责任了。”

    铁泫与丁渭两人对视一眼,这就是说,回去之后,便要升官儿了。

    “将军,我与丁渭两人,以前都是大头兵,大字不识一个,只怕会辜负了将军的希望。”铁泫呐呐地道。

    高远哈哈一笑,弯腰提起了两人带回来的野味,在手上抛了抛,“郑晓阳,孙晓,颜海波他们又认得几个字?现在不照样能统带大军?你们虽然不识字,但胜在作战经验丰富,在战场之上,我更喜欢有作战经验的人,而且识字不难,只要有心,认字还不简单吗?我又不要你们去考状元中秀才,只要读得懂兵书,看得懂军令那便行了,但是你们的作战经验,这可是兄弟们的血一点点垒出来的,比读死书强多了。”

    “将军说得是!”两人满心欢喜,高远说得明白,不识字不要紧,可以学,但他们那丰富的作战经验可不是能从书上学到的。

    “来,咱们将这些野味烤了,然后好好地休息一下,等天黑了,也不再这么热了,咱们再赶路。”高远笑道。

    “好呐!”铁泫快手快脚地捡了些树枝架起火来,丁渭则抱出短刀,将打回来的野味开膛破肚,洗剥干净。

    几人都是野外生存的大行家,须臾之间,火堆之上,已是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靠在树干之上,高远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刚刚铁泫所说的,正是现在自己的一大软胁。

    麾下能征惯战的猛将并不少,孙晓,颜海波,郑晓阳,那霸,步兵等人,虽然都识字不多,但这两年仗打下来,却是经验异常丰富的老将了,但是,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了,别说是韬略精通的才子,便是识得几个大字的都不多,唯一一个曹天成,那也是一个半吊子货,能看懂帐本,能提笔写字,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也许现在看不出什么,但越往后去,这块短板便越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天下,不是光靠着一帮子武将就能打下来的。

    可是自己去哪里找这样的人才呢?这时代,读书人本来就极少,却又绝大部分集中在那些豪门世家手中,想要这些人来为自己这个草根效力,当真是作梦一样。

    挠挠头,高远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也许当自己的实力达到一定的阶段的时候,便会吸引一些人来投靠,张守约的麾下现在不也是云集了一大批谋士么?便连如李儒这样的大家也与他有交往。

    总之,还是自己要先有实力才行。

    “将军,熟了。”铁泫扯下一只野兔大腿,走到高远跟前,递了给他。接过香喷喷的野兔腿,撕扯了一口,高远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至少现在,自己还不必要考虑这个问题。等到了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活人,难道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等自己的实力到了一定的阶段,说不定便有了那王八之气,虎躯一振,便有无数才子趋之若骛呢?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可笑,不由大嘴一咧,呵呵地笑出了声。

    这一路之上,高远一直脸都阴沉沉的,甚少看到笑容,此时突然笑出声来,铁泫与丁渭两人都是感到古怪之极,特别是这笑声之中,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意思,不过将军能高兴起来,也算是好事。

    “将军,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丁渭问道。

    高远眉毛一掀,扬了扬手中兔腿,“终于能饱餐一顿美味,心下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