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南并不是一个笨人,反而是一个极为精明,老谋深算的政客,以前一叶障目,不过是藉凭着与现在燕王良好的私人关系,那十年的共同流亡,为两人筑起了牢固的友谊堤坝,但今日非彼时,燕王如今高高在上,如果他是一个平庸的君王倒也罢了,但他却偏偏也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回到燕国的他,很快地就认清,作为一个君王,他要保住自己的一切,不是要介入臣子之间的争斗,而是要高高在上的作为一个裁判者。当他认清这一点的时候,与叶天南的友谊便只能体现在私谊而不是公事上了。当形式逼迫他需要放弃叶天南的时候,他是绝不会犹豫的。

    而现在,宁则诚与周渊正在一步步做着这样的事情。

    琅琊的确很富足,在经历了两年之前那场诛杀令狐潮的风波之中,虽然受了极大的涂毒,但却很快地将伤疗好,无论财力还是人力,在燕国诸郡之中,亦只仅次于天河而已。这样一块富腴之地,有能力的时候,他是一个聚宝盆,但当你能力不足的时候,他便是一块招人惦记的肥肉。

    一千叶氏精锐再骁勇善战,也挡不住群狼窥伺,将他们在城墙上一字排开,甚至还不能将琅琊城正面的城墙站满,这便是叶氏最为致命的弱点,武力不足。而这,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改弯的,就算有钱招人,也不可能形成多大的战斗力。

    叶天南明白,凭自己的武装力量,实在不足以保护琅琊,但好在,他有一个强大的女婿,只要女婿不倒,那么任何要动琅琊的人,都要考虑一个后果,会不会遭到高远的报复。

    所以,现在保护琅琊已不在于琅琊本身有多么强大的武力,而在于高远有多么强悍。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叶天南,决断起来毫不犹豫,干脆将这一千叶氏最后的武装力量全部送给高远,他相信这批人到了高远手下,能发挥出来的作用,将远远大于他们呆在琅琊。

    这一千人几乎都是步兵,但他们不是一般的步兵,他们全都是重装步兵,当他们套上全身重甲的时候,便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叶氏根本就不缺钱,也不缺好的工匠,重甲对于现在的高远来说,那是奢侈品,也是他的工匠无法弄出来的高级货,但在叶氏眼中,也就一般般。

    所以高远在得到叶天南送嫁的一万匠人的时候,远远比弄到百万两银子更高兴,银子总会有花完的一天,但好手艺的工匠却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源与武力。

    当高远在城外看到前来迎接的辽西诸人的诸人的时候,从他们的眼中,看到是浓浓的羡慕嫉妒恨,当然,恨只在极少数人眼中体现,而最为刺眼的,莫过于站在前面的张家大公子,张君宝。虽然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眼中浓浓的恨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掉。

    高远心中晒然一笑,在他心中,张君宝根本不配作为自己的对手,如果这恨意出现在张守约的眼中,自己当是要认真应对,但他从张守约眼中,看到的却是由衷的高兴。

    这个老头儿,高远自忖一直没有看清过,当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兵曹的时候,他便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当自己悍然拦截叶氏私兵的时候,他甚至慷慨地送了扶风和赤马两地作为自己的防御区,说白了就让这两地成为自己的私人地盘,但当自己成了征东将军,麾下拥有数千兵马的时候,他却在扶风遇险的时候只当不见,他的所思所想,自己从来就没有当真明白过。

    不过有一点高远明白,自己实力越强,张守约便越会对自己好,才会成为自己的坚实后盾。

    翻身下马,再转身走到自己身后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豪奢马车之前,车门已经适时地打开,一张俏脸探了出来,脸上笑意盈盈,看身上的装束,倒也宛如贵家女子,但站在前排的所有人都是见过叶菁儿的,知道那只是叶菁儿的贴身丫环叫曹怜儿。他们能知道曹怜儿的名字,是因为曹怜儿现在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爹,征东府司马曹天成,高远的左膀右臂。

    曹怜儿转身,伸手扶出一个人来,看着那一头丝毫未加掩饰的齐耳短发,众人眼中都是闪现着异样的光彩。

    高远伸出手来,一手扶着叶菁儿的臂膀,一手托着她的腰部,轻轻地将叶菁儿从车上接了下来,携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向前来迎接的诸人。

    从大婚之后三天回门之后,她便随着高远从琅琊出发,一路奔向她心目中的故乡,辽西扶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明显地丰腴了许多,少女的青涩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妇的丰泽,吹弹得破的粉脸之上,虽然带着渐渐的羞涩之意,但却绝不失大家闺秀的气质。

    从小她的母亲,就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哪怕在最为困顿的时期,也没有放弃过对一子一女的教导,而在回到叶府的这一年时间之中,叶天南更是延请各种名师,教导叶菁儿如何成为一位能相夫教子的大家主妇。

    她知道如何做一个最好的高远的夫人。

    “张郡守!”夫妇两人拜了下去,向着张守约,两人的这一拜,真心诚意,细细想来,在两人的这一场苦恋之中,如果没有张守约在其中的周全,也许不会有两人的今日。

    “佳儿佳妇!”张守约扶起两人,和高远相视一笑,两人似有默契,这一笑之中,却是包含了太多的内容。看着眼前的高远,张守约自是感慨万千,当年自己的投资,终于可以收回丰厚的回报了,有了高远的策应,辽西从此当稳若磐石,前有高远的扶风军,后有叶天南的琅琊,辽西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当会进一个稳定的发展期了。

    而高远的坚持也有了回报,这不仅仅是心愿得偿,有情人终成眷属,抱得美人归的问题,看看他们身后,那一千琅琊精锐,看看那一车车的重甲,看看这些天来,一直络绎不绝往扶风而去的那匠人,便很能充分说明问题了。

    宁则诚与周渊两人一心想要扳倒叶天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将高远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但他们最大的失策,就是没有将高远当场格杀,反而最终成就了现在的高远,一个在政治上失势的叶天南,一个在军事上没有自保能力的叶天南,最终成为了高远的最大助力,为周宁二人造就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这恐怕是两人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

    回头看看身边带着礼仪性微笑的周玉,张守约脸上笑意更甚。周玉是作为周渊的代表来到辽西的,统筹准备征伐东胡前期事宜,不知见证了高远的婚事的他,心中到底作何感想。

    征伐东胡,是张守约毕生的心愿,朝廷如今要大举伐东胡,他是乐见其成并愿意为之出力的,只是不知道高远现在怎么想,或许,今天应当与他好好地谈一谈了。不管怎么样,私仇不能成为国事的阻碍,希望高远能够明白这一点。

    与张守约见过礼,高远身子微侧,向着周玉微笑道:“周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周玉也在笑着,“是啊,又见面了,高将军新婚燕尔,我本不该煞风景的,不过周玉身负重任,还是希望高将军能抽出时间,与我,张郡守三人好好地讨论一下,征伐东胡的事情,不知高将军意下如何?”

    周玉很担心,征伐东胡,高远现在已经是不可缺失的一环,也是绕不过去的一环,虽然为了争取他,太尉已经付出了绝大的代价,二十万现银,还有无数的兵甲,虽然明知这与资敌也无异,但眼下,却是只能咬牙如此,他就怕高远得了便宜之后,却仍然阻碍此事,选在此时此地开口,也是有着将高远一军的意思,只要他当面答应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没有问题!”高远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征伐东胡,我之心愿耳,周将军不比我与张郡守,生于斯,长于斯,见过的东胡抢掠的惨状比比皆是,不将他们彻底击败,我大燕永无宁日。国仇,家恨皆系于东胡,所以,朝廷要征伐东胡,高远愿为前躯?”

    “家恨?”周玉不解地问道。

    “周将军有所不知,高将军的父亲,以前亦是我身边的亲兵,便殁于与东胡人的战场之上。”一边的张守约答道。

    “原来如此!”周玉冲着高远拱拱手,“果然是父亲英雄儿好汉,这一次,高将军却是要国仇家恨一并报了。”

    高远点头,转过身子横走一步,冲张君宝点头微笑了一下,眼光却最后停留在了他身边的张叔宝身上,张叔宝早就等得有些不耐了,看到高远的眼光,笑着走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张开双臂,重重地给了彼此一个熊报,丝毫不理会张君宝那几乎黑了的脸以及其它人脸上的异色和低低的惊呼之声。

    高远就是要给所有的辽西诸人这样一个映象,我就是支持张叔宝了,你们怎么选,看着办吧!

    第367章 计划

    接风的宴席只进行到一半,张守约,高远与周玉三人已是齐齐避席,扶风与叶氏一应诸人自有张家二兄弟主持接待,而一应女眷,除了最开始叶菁儿与高远一起出来敬了大家一杯酒之外,已是被接进了张府内宅,那里自有张家的女眷相陪。

    三个大人物中途离去,众人并不意外,他们自有大事要议,而他们的离去,却使得再座的各人完全放脱了拘束,放浪形骸起来,大厅里立刻热闹起来,吆五喝六的猜拳拼酒的声音,此起彼服,夹杂着或得意,或愤怒的各种声音。

    这种场合,张叔宝自然是如鱼得水,从小生长在军营之中的他,应付起这种情形那是游刃有余,再看一看大哥张君宝,虽然也勉强着自己,与这些粗鲁的将领们插科打晖,但那丝不情愿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

    不过他已经变了很多了,这让张叔宝心中有些警惕。看来大哥已经知道自己的不足了,在拼命地想着弥补这个差距,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将领们大都没有读过多少书,性子鲁直,一旦在心里有了成见,想要化解,可就不是一日之功了。

    书房之中,周玉在摊开的地图之前,已经将周渊拟定的征伐东胡的战略计划与高张二人分说得清清楚楚,手掌盖在图上,周玉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二位,对太尉的这个计划,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是有没有补充,而不是问有没有什么异议,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决定了的策略,高远不动声色,张守约却有些脸色不豫,他与高远都是一直呆在与东胡战斗的第一线上,这样大的战略计划,两人竟然不曾与闻,周渊呆在蓟城,就自行制定,这也未免太草率了。

    三路人马,分头推进,合击和林,看着这个似乎没有什么漏洞的计划,高远却从中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果然如蒋家权所预料的那样,自己又摊上了最大的难题,因为榆林,就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之上,而且,因为这两年,自己与东胡的冲突,已经让这个民族对自己有了深深的警戒心,是以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分布着的居然便是东胡最为强大的一部分力量。

    削弱,损耗?高远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技止于此,那也好对付,但真的是如此吗?高远对于周渊不敢小看,更不敢小看那位温文如处子的宁则诚宁大人。

    “周将军!”高远道:“三路人马,朝廷大军居中,人马超过十万,皆是精锐,但是左路的我征东军,能够出击的兵马最多不会超过五千,力量薄弱,而且还有东胡重镇榆林横在前方,困难重重,而右路的张郡守军队,主力精锐也不过万余人,其它亦不过是武装起来的青壮,也显得单薄,不若将三路进击改为两路合击,我与张郡守两人合兵一处,主攻左路,这样反而能集中兵力,予敌与更大的打击。”

    张守约濒濒点头,“不错,东胡人以骑兵为主,机动速度极快,很难寻得与他们的主力决战,周太尉这个打法,集中兵力如泰山压境,自然是好的,但东胡人不会这么蠢,必然会机动迂回,寻找我们的薄弱点,这样一来,我与高远的左右两路可就危险了。如果东胡聚集起大兵专击一路,除了中路,我与高远可是抵挡不住的。而中路虽然兵力雄厚,毕竟是以步卒为主,便是发现了左右两路出现险情,也是来不及救援的,只消左右两路有一路溃败,那这次征伐东胡之举,不免便要虎头蛇尾了。”

    高远笑了笑:“张郡守所言甚是有理,周太尉常居蓟城,与东胡人交手不多,对这个大敌恐怕了解不多,他们可不会与你面对面来一场硬撼,来去如风,打了就走,辽东这广阔的大地,可是给了他们极大的战略回旋余地,而且他们又没有军粮后勤的拖累,所以,这三路进击,恐怕不大稳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玉有些难看的脸容,“其实先前张郡守说得还是客气得了,如果我左右两路有一路失机,结果只怕不是虎头蛇尾,而是一场悲剧了,东胡骑兵只消击败我们其中一路,便可绕道而来,截断中路大军的后路,到时候粮草不济,士兵低落,十万中路大军便会烟消云散。”

    周玉听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之间便将太尉制定的战略给否定的一无是处,心中恙怒,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二位有所不知,周太尉制定的这个计划,其实是基于一个原因,所以,我们要求快,求速,以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敌人围堵在和林,聚而是歼之,而达到这个目的的唯一要求,便是快。”